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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1章 水韵
    水月岛的夜,并不寂静。

    远处浩瀚的泽面,波涛在夜色中呢喃,拍打着岛岸的礁石,发出永恒而规律的声响。海鸟归巢的鸣叫,夜行水兽偶尔划破水面的哗啦声,以及岛上汐族村落中,隐约传来的、带着独特韵律的古老歌谣,混合成云梦泽独有的夜曲。

    陆承运盘坐在贝壳屋简陋的草床上,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体内。

    混沌珠在丹田内缓缓旋转,如同亘古长存的星核,散发着微弱的、苍茫的灰光。核心处,那道婴儿手臂粗细的混沌气流,比之前在归墟泄洪道和时空乱流中壮大了不止一筹,运转间,自有一股吞吐万物的气象。它正以恒定的速度,吸纳着从口鼻、毛孔渗入的精纯水行灵气,将其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之气,汇入周身经脉。

    然而,这转化、修复的过程,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

    经脉如同干涸龟裂后又勉强粘合的大地,布满细微的裂痕,混沌之气流经,带来生机滋润的同时,也伴随着经脉被强行拓宽、冲击的胀痛。骨骼虽然接续,内里却依旧脆弱,如同布满暗纹的瓷器,需以水磨工夫,用混沌之气日夜温养,方能恢复旧观。最棘手的,依旧是那侵入骨髓、神魂的归墟煞气余毒,以及空间乱流冲刷留下的、细微却顽固的空间裂伤。这些伤势,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最深处,混沌之气的修复,对它们效果最为缓慢。

    “若无外力辅助,单靠自身水磨工夫,要想恢复全盛,怕是至少要一年半载……”陆承运心中暗叹。一年半载,在平时或许不算长,但如今他身处陌生地域,骨魔宫之危未解,寒梦璃、洛寒衣生死未卜,他哪里有这许多时间安然疗养?

    他尝试引导一缕神识,小心翼翼探入那新得的水云子祭司所赠的“水韵膏”和“清心液”。

    “水韵膏”盛在一个淡蓝色的贝壳中,膏体晶莹,触手冰凉滑腻,散发着浓郁的水灵之气和淡淡的药香,似乎是以多种水属性灵草混合某种水兽油脂炼制而成,对血肉创伤、驱散阴寒邪气有奇效。

    “清心液”则装在一个透明的、仿佛水凝成的小瓶中,液体无色,微微晃动间,有粼粼波光,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显然是滋养、稳固神魂的佳品。

    “这位水云子祭司,倒是有心了。”陆承运心中微暖。这两样东西,对此刻的他而言,确实是雪中送炭。虽然品阶不算太高,约莫相当于二阶中品的灵药,但胜在对症,且是汐族特有,或许有些独到之处。

    他不再犹豫,先取了一些“水韵膏”,均匀涂抹在胸前、后背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药膏触及皮肤,顿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迅速渗透进去,与盘踞在伤口处的归墟煞气余毒相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消融。那阴寒蚀骨的感觉顿时减轻不少,伤口处传来麻痒之感,是血肉在快速生长。

    紧接着,他拔开“清心液”的瓶塞,仰头服下一小口。液体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直冲识海。原本因为伤势和时空乱流冲击而隐隐作痛、有些涣散的神魂,如同被清冽的泉水洗涤,顿时一阵清爽,杂念消退,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连对混沌造化诀的运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

    “好东西!”陆承运精神一振。这“清心液”对神魂的滋养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汐族久居云梦泽,看来在利用水行灵物方面,确有独到传承。

    他不敢浪费药力,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运转混沌造化诀,引导着“水韵膏”和“清心液”的药力,配合混沌之气,对体内伤势发起全面“围剿”。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渐深,星辉洒落,透过水晶贝窗户,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晕。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陆承运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黑色杂质的浊气,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比之前凝实了少许,虽然依旧难掩疲惫,但气色明显好了一些。

    “效果显着!”他感受着体内状况,心中欣喜。归墟煞气余毒被驱散了不少,最表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神魂的隐痛也大大缓解。照此速度,配合混沌珠的自我修复,或许能将恢复时间缩短大半。

    “只是,这水韵膏和清心液,恐怕也不是寻常之物。水云子祭司初次见面,便赠予此等灵药,虽有答谢救女之恩的成分,但恐怕……也有其考量。”陆承运并非天真之人,身处陌生环境,对任何善意都需保留一分警惕。这位祭司目光深邃,绝非易与之辈,其收留自己,恐怕不止是“有恩必报”那么简单。

    正思忖间,忽然,他神色一动,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呼喊声、兵刃交击声,以及……某种低沉而凶戾的咆哮?

    声音来自村子的另一边,靠近泽岸的方向。

    陆承运眉头微皱。他初来乍到,本不欲多事,但这动静不小,且持续不断,似乎并非寻常夜间的兽类骚扰。他想到了水云子祭司白日的提醒——“黑蛟盗”。

    略一沉吟,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窗边,透过水晶贝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中,村子另一头火光晃动,人影绰绰。借着月光和火光,隐约可见一些村民手持鱼叉、骨刀等简陋武器,正与数道黑影战在一处。那些黑影动作迅捷,在岸边礁石与浅水中穿梭,时而扑击,时而隐没,发出“嘶嘶”的怪响,似乎并非人族,更像是某种水陆两栖的妖兽。汐族村民虽然人数占优,且熟悉地形,但个体实力似乎普遍不强,炼气中后期的都算好手,在那几道黑影的扑杀下,显得有些左支右绌,已有数人受伤倒地。

    “果然是妖兽袭村?看其形貌气息,不似寻常水兽,倒像是被人驯化驱使……”陆承运目光微凝。那几道黑影,隐约像是某种巨型的、背生骨刺的黑色怪鱼,却能在岸上短促扑击,口中能喷吐带有腥臭腐蚀性的水箭。

    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村子中心最大的那座贝壳屋(祭司居所)中冲天而起,迅疾如电,射向岸边战场。灵光中,水云子祭司的身影显现,他手中持着一根通体湛蓝、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蓝色珍珠的法杖,法杖挥动间,一道道柔和却坚韧的水蓝色光环荡漾开来,笼罩向那几头黑色怪鱼。

    怪鱼被水蓝色光环罩住,动作顿时一滞,如同陷入泥沼。村民们精神大振,趁机围攻,鱼叉骨刀纷纷落下。

    然而,那几头怪鱼显然实力不弱,约莫有一阶顶峰到二阶初期的实力,拼命挣扎之下,竟将水蓝色光环挣得明灭不定。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更是猛地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水柱,直射水云子!

    水云子面色不变,法杖一顿,身前凭空凝聚出一面水盾,将黑色水柱挡下,水盾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灵光迅速黯淡。他虽是筑基初期,但似乎并不擅长正面强攻,更偏向辅助和控制,面对这几头皮糙肉厚、悍不畏死的怪鱼,一时也难以迅速拿下,反而被牵制住了。

    战局似乎陷入胶着。而更让陆承运心中一沉的是,在远处泽面之上,黑暗之中,隐隐有几点幽绿色的光芒闪烁,如同鬼火,正朝着水月岛迅速靠近!那幽绿光芒中,蕴含着明显的、带着煞气的灵力波动,绝非善类!

    “是黑蛟盗?还是驱使这些怪鱼的正主?”陆承运心念电转。看水云子祭司被牵制,远处又有强敌靠近,若是那幽绿光芒的主人登岛,以汐族村民的实力,恐怕难以抵挡。

    他本不欲多事,但汐族收留了他,水云子赠药,涟漪泠儿对他有引路之恩。见死不救,于道心有碍。更何况,若是汐族村落被毁,他这借宿之人,又能独善其身?恐怕立刻就会被那些不速之客盯上。

    “罢了,既受一宿之恩,便还了这份情。正好,也试试这云梦泽的‘水匪’,有何能耐。”陆承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伤势未愈,实力不足全盛时三成,但对付几头二阶不到的怪鱼,以及可能出现的、同阶甚至稍强的对手,只要不陷入缠斗,应当无虞。

    主意已定,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掠出贝壳屋,融入村落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战场潜去。混沌之气流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配合着夜色的掩护,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岸边,战斗正酣。

    水云子祭司以一敌三(三头怪鱼),法杖挥舞,水蓝色灵光纵横,将三头怪鱼困在一片区域,但一时也难以击杀。村民们则分成数队,在外围游斗,以鱼叉、渔网、甚至特制的、带有麻痹毒素的水箭,攻击怪鱼,但收效甚微,反而不断有人被怪鱼喷吐的水箭所伤,或者被其蛮力冲撞倒地。

    “小心!右侧!”一名炼气七层的汐族汉子,眼见一头怪鱼摆脱了水蓝色光环的束缚,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扑向一个刚刚被水箭擦伤、行动不便的年轻村民,不由目眦欲裂,惊呼出声,自己却被另一头怪鱼缠住,救援不及。

    那年轻村民脸色煞白,看着在眼中急速放大的血盆大口,眼中已露绝望。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那头扑向年轻村民的怪鱼,硕大的头颅猛地一歪,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躯“砰”地砸在浅滩上,溅起大片水花。它的眉心处,一个拇指粗细、前后贯穿的血洞赫然在目,伤口边缘光滑,没有一丝血迹溅出,仿佛被瞬间蒸干、湮灭。

    这突兀的变故,让交战双方都是一愣。

    水云子祭司眼中精光一闪,法杖挥动,趁机加强了对剩下两头怪鱼的束缚。汐族村民们则又惊又喜,纷纷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却只见夜色深沉,并无他人。

    唯有水云子,凭借着筑基期的灵觉和祭司特有的、对水灵之气的敏锐感知,隐约捕捉到,在村口那堆礁石的阴影中,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黑暗和水汽融为一体的气息,一闪而逝。

    是他?水云子心中一动,但此刻无暇细想,低喝一声:“趁现在!”

    村民们回过神来,精神大振,各种攻击如同雨点般落向剩下的两头怪鱼。那两头怪鱼似乎也被同伴的诡异死亡震慑,凶性大减,在水云子和村民的围攻下,很快也伤痕累累,发出凄厉的嘶鸣。

    远处泽面上,那几点幽绿色的光芒,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变故,速度骤然加快,如同鬼火流星,朝着水月岛疾驰而来,一股凶戾、血腥的气息,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筑基期!而且不止一人!”水云子祭司脸色微变,从那疾驰而来的气息判断,来敌至少有两人是筑基期,其中一个更是达到了筑基中期!剩下的,也皆是炼气后期好手。如此阵容,绝非寻常妖兽袭扰,定是那臭名昭着的“黑蛟盗”无疑!

    “结阵!退守村口!启动‘水月迷障’!”水云子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汐族村民们训练有素,闻言迅速脱离与怪鱼的接触,相互掩护,朝着村口预先布置的防御工事退去。同时,几名守在村口高处的汐族老者,手中各自握着一面蓝色的小旗,猛地挥舞。

    嗡!

    一层淡蓝色的、朦胧的光幕,以水月岛边缘的几处特殊礁石为节点,迅速升起,将整个村落笼罩其中。光幕如同水波荡漾,映照着月光,显得有几分迷离,正是汐族的护村阵法——“水月迷障”,兼具防御与迷惑之效。

    那两头重伤的怪鱼,失去了目标,在浅滩上疯狂挣扎嘶鸣。

    而此时,远处那几点幽绿光芒,已然逼近岛屿。光芒敛去,露出五道身影,凌空悬浮在泽面之上,冷冷地俯瞰着下方被蓝色光幕笼罩的汐族村落。

    为首两人,皆是筑基修士。左边一人身材高瘦,脸色惨白,穿着一身绣着黑色蛟龙纹路的黑袍,手持一杆黑气缭绕的骨幡,气息阴冷,正是筑基中期。右边一人则是个矮壮汉子,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扛着一柄门板似的鬼头大刀,气息凶悍,是筑基初期。两人身后,跟着三名炼气后期的修士,皆是一身黑衣,眼神凶戾。

    “嘿,水云子老儿,别来无恙啊?”那高瘦修士,也就是黑蛟盗二头领“骨幡上人”,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夜枭嘶鸣,穿透水月迷障,传入村中,“识相的,就把今年的‘供奉’加倍交出来,再把上次打伤我三弟的那几个小崽子交出来,任我处置。否则,今夜就破了你这乌龟壳,血洗水月岛,男的为奴,女的为娼,小孩抽魂炼幡!”

    其话语恶毒,杀气腾腾,毫不掩饰。

    水云子脸色铁青,手持法杖,立于村口阵眼之处,沉声道:“骨幡,你们黑蛟盗横行云梦,劫掠四方,早晚必遭天谴!我汐族虽弱,却也不惧死战!想要供奉,想要我族人,先破了这水月迷障再说!”

    “冥顽不灵!”那矮壮汉子,三头领“鬼刀”,狞笑一声,猛地举起手中鬼头大刀,刀身黑气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黑色刀罡,带着凄厉的鬼啸之声,狠狠斩向淡蓝色的水月迷障光幕!

    “动手!”骨幡上人同时一挥手中骨幡,顿时阴风怒号,无数模糊的怨魂虚影自骨幡中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光幕,疯狂撕扯、啃噬。

    轰!嗤嗤嗤——!

    黑色刀罡斩在光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幕剧烈晃动,泛起阵阵涟漪。那些怨魂虚影也附着在光幕上,不断啃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光幕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主持阵法的几名汐族老者脸色一白,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水月迷障虽是不错的防御阵法,但驱动者的修为普遍不高,面对两名筑基修士的猛攻,支撑不了多久。

    水云子见状,一咬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蓝色珍珠法杖上。法杖顿时蓝光大盛,顶端珍珠中仿佛有潮汐之声响起。他高举法杖,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水蓝色光柱自法杖顶端激射而出,注入上方的水月迷障光幕之中。

    得到祭司精血加持,光幕顿时稳定了不少,光芒重新变得凝实,甚至将一些怨魂虚影震散。

    “垂死挣扎!”骨幡上人冷哼一声,手中骨幡摇动更急,更多的怨魂涌出,其中甚至夹杂着几头气息堪比炼气后期的凶魂。“老二,一起出手,尽快拿下!迟则生变!”

    鬼刀狞笑点头,鬼头大刀再次扬起,黑色刀罡比之前更加凝实、凶戾。

    眼看下一波攻击就要落下,水月迷障岌岌可危。汐族村民们脸色惨白,眼中露出绝望之色。几名年轻气盛的汉子,握紧了手中武器,眼中充血,准备在阵法破碎的瞬间,冲出去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一道微不可查的灰芒,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毫无征兆地,自村口那堆礁石的阴影中射出!其速度之快,如同瞬移,目标直指正在全力催动骨幡、心神都集中在攻击水月迷障上的——骨幡上人!

    骨幡上人毕竟是筑基中期修士,灵觉敏锐,在灰芒及体的刹那,心生警兆,骇然转头,只见一点灰芒在眼中急速放大,带着一种令他灵魂都感到颤栗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死亡气息!

    “什么东西?!”他怪叫一声,顾不得继续催动骨幡,身上那件绣着黑蛟的黑袍骤然亮起乌光,形成一层护体光罩,同时身形极力向一侧闪避。

    然而,那灰芒太快,太诡异!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在他刚刚有所动作的刹那,便已精准地命中了他护体乌光最为薄弱的心口位置——那正是他旧伤未愈、真元运转的一处滞涩节点!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牛油。那足以抵挡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护体乌光,在那道不起眼的灰芒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呃啊——!”骨幡上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只见心口位置,黑袍破开一个指头大小的洞,洞口的布料连同且这灰败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一股阴冷、死寂、仿佛能消磨一切生机的诡异力量,正顺着伤口疯狂侵入他的经脉、脏腑!

    “湮灭之力?!不对……这是什么鬼东西?!”骨幡上人魂飞魄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被那灰败之色飞速吞噬,真元运转滞滞,连神魂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再也顾不得攻击水月迷障,也顾不得颜面,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大口带着灰败之色的黑血,同时疯狂催动真元,试图压制、驱散那侵入体内的诡异力量,身形更是急速暴退,拉开距离,惊疑不定地望向灰芒袭来的方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骨幡上人惨叫着暴退,鬼刀和其余黑蛟盗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二哥!”

    “二头领!”

    鬼刀又惊又怒,急忙收住刀势,警惕地望向礁石阴影处。那三名炼气后期的黑蛟盗也迅速靠拢,将受伤的骨幡上人护在中间,神色紧张。

    水月迷障内的汐族众人,更是目瞪口呆,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那凶威赫赫的黑蛟盗二头领,突然惨叫受伤暴退,似乎是被什么无形无影的攻击所伤?

    唯有水云子祭司,眼中闪过惊异、了然,以及一丝深深的震撼。他方才隐约捕捉到了那道灰芒的轨迹,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诡异力量。那绝非水行法术,也非云梦泽常见的任何力量。果然是他!这位来历神秘、身负重伤的陆小友,竟然拥有如此诡异而强大的攻击手段!而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一击即中,直指要害!

    礁石阴影处,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惊世一击从未发生。

    但骨幡上人胸口那不断蔓延的灰败之色,以及他惨白的脸色、紊乱的气息,无不证明着刚才那一击的真实与恐怖。

    “谁?!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鬼刀又惊又怒,朝着礁石阴影处厉声喝道,手中鬼头大刀黑气缭绕,却不敢轻易上前。对方能一击重创筑基中期的二哥,实力绝对不容小觑,而且攻击方式如此诡异,令人防不胜防。

    阴影中,依旧无声。

    夜风吹过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泽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骨幡上人压抑的痛哼和急促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水云子抓住机会,立刻低声吩咐身边村民加固阵法,同时手中法杖蓝光流转,警惕地注视着黑蛟盗和礁石阴影两个方向。他心中也拿不准,这位陆小友是暂时出手震慑,还是另有打算。

    “咳咳……”骨幡上人又咳出几口带着灰败之色的血,脸上惨白中透着一股死灰,他死死盯着礁石阴影,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怨毒。那侵入体内的诡异力量,极其难缠,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竟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驱除,而且还在不断吞噬他的生机和真元!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闭关逼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二,此地诡异,那暗处的家伙……不好对付。我伤势不轻,需立刻疗伤。”骨幡上人咬着牙,声音嘶哑地对鬼刀说道,语气中已有了退意。面子固然重要,但小命更要紧。那道灰芒太可怕了,若是再来一下,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接下。

    鬼刀虽然凶悍,但也不是无脑之辈。二哥的实力他清楚,筑基中期,在他们黑蛟盗中仅次于大哥,连他都吃了这么大亏,暗处之人绝对不好惹。而且对方藏在暗处,攻击诡异,防不胜防。继续纠缠下去,万一对方再出手,或者这水月岛还有其他隐藏的高手……

    他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汐族众人,又看了看礁石阴影,最后落在气息萎靡的骨幡上人身上,脸色变幻,最终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水云子老儿,算你走运!今夜暂且记下,来日方长,定要你汐族血流成河!我们走!”

    说罢,他一把扶住骨幡上人,朝着三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五人警惕地后退,迅速没入泽面浓重的夜色之中,那几点幽绿光芒再次亮起,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的泽面深处。

    直到黑蛟盗的气息彻底消失,水月岛上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不少村民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水云子也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未减。黑蛟盗睚眦必报,今夜虽退,他日必会卷土重来,而且只会更加凶狠。那位陆小友……

    他转过身,朝着礁石阴影处,郑重地拱手一礼,扬声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解我汐族燃眉之急!还请道友现身一见,容水云当面拜谢!”

    阴影中,依旧沉默了片刻。

    就在水云子以为对方不愿现身,准备再次开口时,一道略显沙哑、带着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

    “祭司前辈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随着话音,一道穿着破烂黑袍、脸色苍白、身影略显单薄的身影,自礁石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陆承运。

    他步伐看似平稳,但细心之人却能看出其脚下略有虚浮,气息也比之前更加微弱,脸上毫无血色,甚至比刚来汐族时还要苍白几分,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沉静如深潭。

    方才那一击,乃是他以残存不多的混沌之气,混合了在归墟煞气中领悟的一丝“湮灭”意蕴,结合时空乱流中体悟的“凝练”之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一举重创那筑基中期的骨幡上人。但这一击,也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真元,牵动了体内未愈的伤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若非他意志坚韧,恐怕早已站立不稳。

    水云子目光落在陆承运身上,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心中了然,更是感慨。这位陆小友,伤势如此之重,竟还能爆发出那般凌厉诡异的攻击,其来历和实力,恐怕远超自己想象。而且,对方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选择在关键时刻出手,这份恩情,着实不小。

    他快步上前,再次深深一揖:“陆小友大恩,水云铭记于心!汐族上下,感激不尽!”态度比之前更加诚挚、恭敬。修行界实力为尊,陆承运虽看似重伤虚弱,但方才展现出的手段和心性,已赢得了这位老祭司真正的尊重。

    周围的汐族村民,此刻也明白了是这位白天被涟漪、泠儿带回来的、看起来重伤垂死的陌生青年出手救了他们,看向陆承运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感激和敬畏。白天还有些警惕的潮生等人,更是面露愧色。

    “前辈言重了。”陆承运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声音依旧沙哑,“在下借宿贵村,蒙前辈赠药收留,略尽绵力,理所应当。只是……在下有伤在身,方才一击,已是勉强,恐需再静养些时日。黑蛟盗虽退,但恐其去而复返,还望前辈早做打算。”

    他点明自己伤势加重,需要静养,也是暗示水云子,自己暂时无法再提供更多帮助,同时也提醒对方,危机并未解除。

    水云子神色凝重,点头道:“小友所言极是。黑蛟盗凶残成性,今日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我汐族需加强戒备,并联络周边交好部族,共商对策。小友尽管安心养伤,所需药材,我汐族必定竭力供应。潮生,立刻带人去库房,将我珍藏的那株‘三百年水玉灵芝’和‘清心液’原液取来,送至陆小友住处!”

    “是,祭司大人!”潮生连忙应道,看向陆承运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前辈,这太珍贵了……”陆承运想要推辞。水玉灵芝乃是水属性疗伤圣药,三百年份更是难得,清心液原液恐怕也非寻常之物。

    “小友切勿推辞!”水云子正色道,“若非小友出手,今夜我汐族恐遭大难。些许药材,聊表寸心,万望收下。小友伤势早日痊愈,对我汐族,亦是幸事。”

    话已至此,陆承运也不再矫情,拱手道:“那便多谢前辈了。”

    他知道,水云子此举,既是报恩,也有交好、乃至倚重之意。毕竟,一个能重创筑基中期黑蛟盗头领的神秘高手,哪怕身负重伤,对如今风雨飘摇的汐族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威慑和潜在的助力。

    “小友方才损耗颇大,快回去休息吧。村中防务,自有老朽安排。”水云子关切道。

    陆承运确实感到一阵阵虚弱和晕眩袭来,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在潮生和另一名汐族青年的搀扶下(他本想拒绝,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缓缓朝着村西的贝壳屋走去。

    沿途,遇到的汐族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投来感激、敬佩的目光,有些甚至躬身行礼。陆承运只是微微颔首回应。

    回到贝壳屋,潮生很快便将水云子吩咐的药材送来。一株被封在玉盒中、通体如蓝色美玉、散发着浓郁灵气和清香的灵芝,以及一小瓶比之前更加晶莹剔透、药香扑鼻的“清心液”原液。

    “陆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潮生将东西放下,用力拍了拍胸膛,语气真诚。

    “潮生兄客气了。”陆承运勉强笑了笑。

    送走潮生,关上屋门。陆承运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跌坐在草床上,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方才那一击,透支太大,伤势又加重了。

    但他眼中,却并无太多懊悔。汐族对他有收留赠药之恩,他出手相助,是偿还因果。而且,经此一事,他在汐族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可以获得更好的疗伤条件,也能借此更深入地了解云梦泽。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新领悟的、融合了归墟煞气“湮灭”意蕴和时空乱流感悟的“凝练”攻击手段的威力,对筑基中期修士亦有致命威胁,这无疑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只是,此法消耗太大,且需近身或对方不备,一击不中,反受其害。修为,必须尽快恢复!”陆承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落在面前的水玉灵芝和清心液原液上。

    他拿起那株三百年水玉灵芝,触手温润,灵气逼人。又打开清心液原液的小瓶,浓郁的药香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有了这两样东西,配合混沌珠,恢复速度当可大大加快。黑蛟盗……水云子……”陆承运眼中光芒闪烁,“这云梦泽,看来也非太平之地。也罢,先恢复实力,再图后计。或许,可以从这汐族入手……”

    他不再多想,服下些许清心液原液,又切下一小片水玉灵芝含入口中,顿时,一股精纯温和、却又磅礴无比的水灵药力化开,涌入四肢百骸。陆承运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运转混沌造化诀,引导药力,修复伤势,滋养混沌珠。

    夜色渐深,水月岛重新恢复了宁静,但经历过一场惊险战斗的村民们,心中却难以平静。村中加强了巡逻,水月迷障也一直维持着最低程度的运转。祭司水云子的贝壳屋内,灯火亮了一夜,他在与村中几位长者紧急商议对策。

    而村西头的贝壳屋内,陆承运的气息,在服下水玉灵芝和清心液后,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一丝丝精纯的药力和水灵之气,混合着混沌之气,在他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丹田,驱逐着顽固的煞气余毒。

    窗外的云梦泽,浩瀚无垠,在星月辉光下,泛着幽深的光。远处的黑暗泽面上,那几点幽绿的遁光早已消失不见,但谁都知道,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暂时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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