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岛的夜,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惊心动魄的交锋后,似乎重归平静。然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与残余的灵力波动,以及村中各处加强的巡逻、灯火通明的祭司居所,无不昭示着这份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陆承运盘坐于村西贝壳屋的草床上,双目微阖,气息悠长。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星月之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水玉灵芝清冽的香气与清心液宁神的芬芳,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三百年水玉灵芝,不愧是水属性疗伤圣药。哪怕只是切下薄薄一片含服,所化的精纯药力也如甘泉涌入干涸的河床,迅速滋养着他受损严重的经脉与脏腑。那股磅礴却温和的水灵生机,与他体内缓慢运转的混沌之气相遇,竟奇异地水乳交融,加速转化为更为精纯、更具生机的混沌造化之力,修复效率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清心液原液更是对神魂有奇效,丝丝清凉之意如春雨润泽,抚平着因时空乱流冲击和强行催动“湮灭一击”而带来的神魂隐痛与疲惫。混沌珠在丹田内旋转得越发沉稳,核心处的混沌气流仿佛也得到了滋补,色泽愈发深邃,吞吐灵气的范围悄然扩大了一丝。
“不愧是云梦泽的特产灵物,对水行修士,乃至我这混沌之体,裨益竟如此显着。”陆承运心中暗忖。他能感觉到,原本预计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初步稳定的伤势,在这两样宝物的辅助下,恢复速度大大加快,或许月余便能行动无碍,恢复部分战力。当然,要想重回假丹后期的巅峰状态,仍需水磨工夫和更多机缘。
就在他心神沉静,引导药力行功之际,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带着独特韵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不疾不徐。
陆承运缓缓睁眼,眸中灰芒一闪而逝,气息瞬间收敛,如同深潭古井。他并未起身,只以平和的声音道:“门未闩,祭司前辈请进。”
吱呀——
厚重的贝壳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迈入,正是祭司水云子。他手中提着一盏以发光水母制成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灯笼,映照着他清瘦而略带疲惫的面容。进屋后,他反手将门掩上,那水母灯笼的光芒便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贝壳墙壁上。
“深夜叨扰,还望陆小友见谅。”水云子将灯笼放在桌上,对陆承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承运虽依旧苍白、但气色似乎比方才好了几分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水玉灵芝和清心液原液药效虽好,但此人吸收炼化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前辈客气了。不知前辈深夜来访,有何指教?”陆承运没有起身,只略一拱手。他现在是“重伤员”,且方才出手消耗巨大,表现虚弱些合情合理,也能减少对方疑虑。
水云子在屋内唯一那张以水沉木制成的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凝重:“陆小友,老朽此来,一是为今夜之事,再次致谢。若非小友雷霆一击,惊退那骨幡上人,我汐族此番,恐难逃一劫。”
“前辈言重,分内之事。”陆承运语气平淡。
“这二来,”水云子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直视陆承运,“是想与小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小友非我云梦泽之人,重伤流落至此,又身负奇功,能一击重创筑基中期的骨幡上人。如此人物,老朽心中既有感激,亦有疑虑,更有……一丝期望。”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出了心中所想。在见识了陆承运那诡异而强大的一击后,这位老祭司显然不打算再将他仅仅视作一个需要庇护的、来历不明的伤员。
陆承运神色不变,迎向水云子的目光:“前辈但说无妨。在下既受贵村收留之恩,自当坦诚。只是,在下确有难言之隐,有些来历牵扯甚大,恐为贵村招祸,不便尽言,还望前辈体谅。”
他依旧保持着半真半假、有所保留的态度,这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水云子点了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修行之人,谁无隐秘?小友不愿多言,老朽自不会强求。老朽只想问小友几个问题,也向小友坦言我汐族,乃至这云梦泽一隅的境况,或许……对小友疗伤、乃至日后去留,有所助益。”
“前辈请问。”陆承运做出倾听状。
“第一个问题,”水云子目光微凝,“小友修炼的,似乎并非纯粹的水行功法,甚至……不似老朽所知的任何云梦泽功法。那股力量,苍茫古老,似能包容万物,又似能湮灭一切,敢问小友,可是源自……上古某种失传的道统?”
陆承运心中微凛,这水云子眼光果然毒辣。他略一思忖,模棱两可地道:“前辈法眼无差。在下所修功法,确有些特异,传承也颇为久远,具体来历,请恕不便详述。不过,此功法中正平和,与贵村水行之道,并无冲突。”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点出“中正平和”,以示无害。
水云子深深看了陆承运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第二个问题。小友伤势极重,非寻常丹药可医,需水行至宝或特殊机缘。我汐族小门小户,水玉灵芝已是难得珍藏。小友若要彻底恢复,乃至更进一步,在这云梦泽,或许需往那‘水元盛会’一行,或可寻得契机。不知小友,对此盛会可有耳闻?”
“水元盛会?”陆承运摇头,“在下初来乍到,对此地一无所知,还请前辈解惑。”
水云子抚须道:“云梦大泽,浩瀚无垠,岛屿星罗,水族万千。各族虽偶有争端,但大体维持平衡,皆因有‘沧澜宫’统摄四方。这‘水元盛会’,便是沧澜宫每甲子举办一次的盛事,旨在选拔泽中才俊,互通有无,交换宝物。盛会期间,沧澜宫会开启其掌控的几处上古秘境,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碧落幽潭’与‘万潮归墟’。”
“碧落幽潭,乃是一处水行本源极其浓郁、更蕴藏一丝先天水精之气的秘境,对修炼水行功法的修士而言,是无上宝地,在其中修行、疗伤,事半功倍。更有传说,潭底深处,或有‘天一真水’、‘万载空青’等水行至宝孕育。”
“而万潮归墟……”水云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复杂,“则是一处凶险与机遇并存的绝地。相传是上古时代,云梦大泽水系的一处归墟之眼,内里空间紊乱,水元暴动,更连接着泽底深处的一些诡秘所在。但其内也遗留有上古水族遗迹,偶尔会有惊世宝物现世,甚至……传说有离开云梦大泽,通往其他界域的古传送阵遗迹。”
陆承运心中一动。碧落幽潭对他的伤势恢复,无疑有巨大吸引力。而万潮归墟中的“古传送阵遗迹”,更是让他心头一震!离开云梦泽,返回北地,或者前往其他界域,这或许是一条路径!
“沧澜宫……水元盛会……碧落幽潭……万潮归墟……”陆承运默默记下这些名字,问道:“不知这水元盛会,何时举办?有何规矩?在下可能参与?”
水云子道:“距下次水元盛会,尚有两年零三个月。规矩嘛,倒也简单。盛会由沧澜宫主持,泽中各族、各岛、乃至散修,皆可参与。但想进入碧落幽潭或万潮归墟,则需通过选拔,或为沧澜宫立下功劳换取资格,或是在盛会期间的比试、交易、献宝中脱颖而出,得到沧澜宫赐予的‘水元令’。”
“以族群为单位,每个拥有祭司或筑基修士坐镇的部族、岛屿,通常可获一枚基础水元令,可派一人参与盛会外围,并有资格竞争进入秘境的额外名额。我汐族……虽小,但历代皆有祭司传承,故也有一枚基础水元令。”
水云子说着,看向陆承运,目光带着深意:“老朽观小友,虽伤势未愈,但根基之厚,功法之奇,绝非寻常。若能恢复部分实力,在这水元盛会上,未必不能争得一席之地,获得进入碧落幽潭疗伤、甚至探寻万潮归墟的机缘。”
陆承运听明白了水云子的弦外之音。汐族有一枚基础水元令,但显然,以汐族目前的实力,想在水元盛会上获得进入秘境的额外名额,希望渺茫。而自己这个“外来强援”,若能恢复实力,或许能成为汐族争取机缘的助力。相应的,汐族则可以提供水元令作为参与资格,以及这段时间的庇护和疗伤资源。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潜在合作。
“前辈厚意,在下明白。”陆承运缓缓道,“只是,在下伤势沉重,恢复不易。那黑蛟盗此番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汐族眼下之危,迫在眉睫。水元盛会虽好,却是两年之后。前辈提及此事,想必……另有深意?”
水云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叹道:“小友果然心思通透。不错,老朽提及水元盛会,确有借重小友之力,为汐族谋一前程之意。但眼下黑蛟盗之祸,确是燃眉之急。”
他神色一正,语气转为肃然:“小友可知,那黑蛟盗为何屡屡侵扰我汐族这等偏远小族?”
“愿闻其详。”
“云梦大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沧澜宫虽为共主,但近年来,宫主闭关,几位长老各怀心思,对泽中各部族的掌控力已大不如前。那黑蛟盗,明面上是一伙流窜劫掠的水匪,实则背后,恐有某些大族,甚至沧澜宫内某些势力的影子。他们劫掠资源、抓捕水族修士与凡人,除了满足自身修炼、享乐,更是为了血祭、炼制邪器,或是进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水云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无奈:“我汐族偏居水月岛,实力不强,但世代相传的‘潮汐锻体术’与‘水韵调和’之法,对滋养神魂、调和灵力有独到之处,族中女子更是天生水灵之体,是上佳的……炉鼎。”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骨幡上人的‘百鬼夜行幡’,需以生魂祭炼,尤以我汐族这等天生亲和水灵、神魂纯净的水族生魂为佳。鬼刀的‘化血鬼头刀’,也需大量精血浇灌。我汐族,早已是他们眼中的肥肉。以往忌惮沧澜宫规矩,与我族交好的几个小族也同气连枝,他们尚不敢太过分。但近年来,他们越发猖獗,频频袭扰。今夜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陆承运默然。修行界弱肉强食,在哪里都是一样。北地如此,这云梦泽亦如此。汐族的困境,他感同身受。只是没想到,这看似安宁祥和的水泽,底下竟是如此暗流湍急。
“前辈之意是……”
“老朽想与小友做个交易。”水云子直视陆承运,目光坦诚而恳切,“小友安心在此疗伤,我汐族必倾尽所能,提供最好的疗伤环境与资源,助小友早日恢复。作为交换,希望在小友伤势允许的情况下,能在黑蛟盗再度来犯时,助我汐族一臂之力。此外,两年后的水元盛会,我汐族愿以本族那枚基础水元令为凭,推举小友为代表,参与盛会,并倾力助小友争取进入碧落幽潭或万潮归墟的资格!”
“当然,”水云子补充道,“若小友能在那盛会中有所得,或是寻得离开云梦泽之法,我汐族绝不阻拦,只望小友念在此番情谊,日后若有余力,能照拂我汐族一二。”
条件很优厚,也很实际。汐族提供疗伤庇护和参与盛会的门票,陆承运则提供短期内的武力威慑和可能的长期人情。对双方而言,是目前处境下,最合理的选择。
陆承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弊。屋内只剩下水母灯笼幽蓝的光晕,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陆承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前辈坦诚相待,在下感佩。既受贵村收留赠药之恩,又蒙前辈告知水元盛会此等机缘,于情于理,黑蛟盗之事,在下若能力所及,自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水元盛会……若届时在下伤势已复,自当尽力为汐族争取一份机缘。只是……”
他话锋一转:“在下终究是外人,且来历不明,以汐族代表身份参与盛会,恐惹人非议,为贵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若以客卿、或合作者的身份,更为妥当。而黑蛟盗之祸,恐非一次击退便能解决,需寻根除之法,或寻得更强援手。前辈方才提及,与周边部族同气连枝?”
水云子见陆承运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听他考虑周全,心中更是高看一分,点头道:“小友思虑周详。以客卿身份,确更稳妥。至于黑蛟盗……我汐族与东面‘蚌灵族’、南面‘水藻部’素来交好,世代联姻。蚌灵族擅长培育灵珠、炼制避水护身之宝,实力与我族相仿。水藻部则精通培育各种水生灵植,族中有筑基中期长老坐镇,实力稍强。以往我们三族守望相助,倒也勉强自保。只是近年来,黑蛟盗势大,又疑似有后台,蚌灵族与水藻部也屡受骚扰,自顾不暇,支援有限。”
“今夜击退骨幡上人,或可暂缓其势,但绝非长久之计。老朽已派人连夜前往两族求援,并准备厚礼,前往‘望潮城’,求见沧澜宫在此区域设立的巡察使,陈明黑蛟盗恶行,希望能请动宫规,加以震慑或剿灭。只是……沧澜宫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那巡察使是否肯为我等小族出头,尚未可知。即便肯,程序繁琐,恐也需时日。”
陆承运了然。求援、告官,是常规手段,但往往效率低下,且变数太多。看来汐族的处境,确实艰难。
“既如此,当务之急,是加强自身防御,并尽快摸清黑蛟盗的底细,尤其是其老巢、实力分布,以及……可能的背后主使。”陆承运道,“被动防守,终是下策。”
水云子深以为然:“小友所言极是。我已加派人手,在岛屿四周布置预警阵法,并安排族中好手,轮流警戒。至于探查黑蛟盗底细……”他苦笑摇头,“黑蛟盗行踪诡秘,老巢据说在泽中某处险恶的暗礁迷阵之中,易守难攻。我们几次探查,皆损失不小,无功而返。其背后主使,更是讳莫如深,只知道与泽中几个大族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具体是谁,难以确定。”
陆承运点点头,不再多言。情报匮乏,实力不济,这是小族生存的常态。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尽力而为。
“小友重伤未愈,今夜又耗损颇巨,老朽就不多打扰了。小友安心疗伤,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潮生。这枚‘水月符’赠与小友,凭此符可在村中阵眼处,略微调动水月迷障之力护身,也可在危急时示警。”水云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以蓝色玉髓雕琢成月牙状的符箓,递给陆承运。
“多谢前辈。”陆承运接过玉符,触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柔和而精纯的水灵之力。
水云子起身,提起水母灯笼,深深看了陆承运一眼:“陆小友,好生休养。汐族的未来,或许……真的要倚重小友几分了。”说罢,微微一礼,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陆承运手握温凉的水月符,望着重新关上的屋门,目光幽深。
与汐族的合作,已成定局。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借助汐族之力,他或许能更快恢复,并接触到云梦泽的核心圈子,寻找离开之法,甚至……探寻那混沌奇点将他抛至此地的更深层原因。
“沧澜宫……水元盛会……碧落幽潭……万潮归墟……”陆承运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有汐族提供的资源,加上混沌珠的神异,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至于黑蛟盗……若他们不识趣,再来招惹,他也不介意,用他们的鲜血,来验证一下恢复后的混沌造化诀,在这水泽之地,威力几何。
还有那骨幡上人体内的“湮灭”之力……陆承运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丝力量源自归墟煞气,混合混沌奇点旁感悟的一丝“终结”道韵,岂是那么容易驱除的?没有特殊法门或至阳至宝,足够那骨幡上人喝一壶了,短时间内,应无法再兴风作浪。
他收敛心神,重新闭上双眼,掌中水月符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晕,与空气中浓郁的水灵之气交融。混沌造化诀再次运转,水玉灵芝与清心液的药力继续化开,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与神魂。
窗外的云梦泽,夜雾渐起,笼罩着浩瀚的水面,也笼罩着水月岛,以及岛上这个来自遥远北地的青年。远处,隐约有悠长的螺号声再次响起,那是汐族守夜人换防的信号。
长夜未央,暗潮潜伏。但贝壳屋中,那微弱却坚韧的气息,正一点点变得凝实。新的博弈与征程,已在这片陌生的水泽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