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岛的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自那夜击退黑蛟盗后,岛上明显加强了戒备。水月迷障不再完全关闭,而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淡蓝色的光幕在阳光下几乎微不可察,却时刻保护着村落。巡逻的汐族汉子们眼神锐利,不再仅限于岸边浅滩,更将警戒范围延伸至岛屿周边的水域。村中妇孺也自发组织起来,制作更多的箭矢、修补渔网、储备食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陆承运所在的村西贝壳屋,成了汐族事实上的“禁地”。祭司水云子亲自下令,非有要事,不得靠近打扰陆前辈静修。每日的清水、食蔬(多是些泽中特产的灵藻、鱼鲜),都由潮生亲自送来,放在门口,从不入内。偶尔涟漪和泠儿会跟着过来,在门外脆生生地问候一声,留下一些她们在浅滩捡到的漂亮贝壳或是亲手编织的水草结,然后便乖巧地离开。
这份安静与尊重,正是陆承运所需的。
贝壳屋内,光线透过水晶贝窗户,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落在静坐的陆承运身上。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悠远,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有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流萦绕,缓慢而坚定地吞吐着空气中浓郁的水灵之气。
距离那夜过去已有半月。
三百年水玉灵芝与清心液原液的药力,已被他吸收了大半。混沌珠如同不知餍足的饕餮,将精纯的水灵药力转化为更为本源的混沌之气,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归墟煞气余毒被进一步拔除,空间乱流留下的细微裂痕也在混沌之气的温养下,缓慢弥合。
最直观的变化,是脸色。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如今已有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算不上红润,但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气息也沉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给人风中残烛之感。体内真元,已恢复至炼气中期的水准,且因为混沌之气的本质,质量远胜同阶。
“水玉灵芝药力温和醇厚,对修复肉身根基、滋养水行灵力效果极佳。清心液更是稳固神魂的妙品。汐族这份人情,不小。”陆承运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明显好转的状况,心中暗忖。按照这个速度,再有月余,当可恢复至炼气后期乃至圆满,届时便可尝试冲击假丹,重聚混沌金丹虚影。只是,金丹破碎带来的根本性损伤,非朝夕可愈,即便有灵药辅助,也需水磨工夫。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床边石台上。那里除了盛放水玉灵芝的玉盒和清心液原液的小瓶,还多了一卷颜色泛黄、以某种柔软水兽皮鞣制而成的古老卷轴。
这是三日前,水云子祭司让潮生悄悄送来的。没有多言,只说此物或许对陆承运疗伤、炼体有所裨益。
陆承运当时展开一看,卷轴开篇便是四个古朴的篆文——《潮汐炼体篇》。再往下看,是一种引动潮汐之力,淬炼肉身的法门,并非完整的功法,更像是汐族核心传承“潮汐锻体术”的入门与基础篇。其中详细记载了如何感应、接引云梦泽无处不在的潮汐韵律(实质是水灵之力的周期性波动),将其引入体内,冲刷血肉骨骼,以达到淬炼体魄、增强力量、乃至与水灵之气更为亲和的目的。
此法门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水行大道中“刚柔并济”、“起伏有度”的至理。对水行修士而言,是打熬根基的无上法门。对陆承运而言,更有特殊意义。
他主修的混沌造化诀,包罗万象,可同化、模拟诸般属性灵力。水行灵力,作为天地间最常见、也最富生机的灵力形态,正是他目前伤势恢复、补充混沌之气的重要来源。这《潮汐炼体篇》,不仅能让他在汲取水灵之气时事半功倍,更能通过潮汐之力淬体,加速肉身伤势的愈合,甚至可能让他的混沌之体,对水行之力产生某种特殊的适应性。
“水云子前辈,倒是舍得。”陆承运拿起那卷兽皮卷轴,指尖拂过上面以特殊颜料书写的、略带湿润感的字迹。这虽然不是汐族核心传承的全部,但绝对算是不传之秘。将其赠予自己这个外人,除了交好与投资,恐怕也有借此法门,加速自己恢复,以应对黑蛟盗的考量。
无论如何,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馈赠。
“潮汐之力,起伏涨落,周行不殆,暗合天地韵律。以此炼体,倒是别出心裁。”陆承运研读卷轴数日,已明其理。此法关键在于“感应”与“引导”。需在特定时辰(涨潮、落潮之际),于水灵之气充沛之地(最佳是直接身处水中或岸边),静心凝神,以特殊呼吸法配合观想,感应那无处不在的、潮汐涨落带来的水灵波动,将其一丝丝引入体内,如海浪冲刷礁石,淬炼己身。
对汐族这等天生亲和水灵的水族而言,修炼此法事半功倍。对人族,尤其是非水灵根修士,则难度大增,需极强的悟性和控制力。但陆承运身怀混沌珠,可同化万气,感应、引导潮汐之力,对他而言,反而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控制这引入体内的、带着周期性冲击力的潮汐之力,使其在不损伤经脉的前提下,达到淬炼效果。
“今夜子时,恰逢大潮。”陆承运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浩渺的云梦泽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水天相接处,已能看到一道隐隐的白线,那是潮头将起的征兆。水月岛因其特殊地形,潮汐之力尤为明显。
他决定,就在今夜,尝试修炼这《潮汐炼体篇》。
夜幕降临,星斗渐现。子时将至,陆承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贝壳屋。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水月岛东侧一处僻静的礁石滩。这里远离村落,礁石嶙峋,直面浩瀚泽面,正是感受潮汐之力的绝佳所在。
今夜天公作美,无云,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将泽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道白线迅速扩大,化作高达数丈的潮头,排山倒海般向着岸边涌来!那是云梦泽的月夜大潮,气势磅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水行伟力。
陆承运立于一块巨大的、被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礁石上,面向潮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并未运转混沌造化诀,而是依照《潮汐炼体篇》所载,调整呼吸,使之渐趋悠长、深沉,与远处潮水涌来的节奏隐隐相合。心神放空,不再刻意控制体内灵力,而是将灵觉缓缓散开,如同水波般,向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潮水蔓延而去。
起初,灵觉中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那磅礴无匹、似乎要摧毁一切的巨力。但渐渐地,在那喧嚣的巨力之下,陆承运“听”到了一种更深沉的、有规律的脉动。那是潮水内部,水灵之力随着月华牵引、引力变化而产生的、周期性的膨胀与收缩,是潮汐现象最本质的灵力波动——潮汐韵律。
“感应到了……”陆承运心中古井无波,继续按照法门,以灵觉为引,尝试“捕捉”一丝这潮汐韵律的波动,将其接引至自身。
这过程极为微妙,需精准地把握那韵律的“节点”,如同在滔天巨浪中,精准地舀起一瓢符合特定频率的水花。寻常修士,或许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苦功,方能入门。
但对神魂曾于混沌奇点旁感悟时空、曾操控混沌之气的陆承运而言,这种对细微韵律的把握,虽陌生,却并非难以企及。他的灵觉,在混沌之气常年浸润下,本就比同阶修士敏锐、凝练得多。
一炷香后,当又一道潮头涌来,在拍击礁石前的刹那,陆承运心神蓦然一动,捕捉到了那韵律中最柔和、最易引导的一丝波动。他口鼻间呼吸骤然一变,胸腔微微起伏,仿佛与那潮汐同频。
一丝清凉、厚重、带着独特韵律感的水灵之气,随着他的呼吸,被悄然引入体内。
这丝水灵之气一入体,便展现出与平日汲取的、散乱的水灵之气截然不同的特性。它并非静止的,而是如同活物,带着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如同海浪冲刷沙滩般的“推力”,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开始缓缓流转。
陆承运立刻依照《潮汐炼体篇》的法门,以自身意志引导、约束这股带着“潮汐推力”的水灵之气,按照特定的路线,冲刷、淬炼着沿途的经脉、血肉、骨骼。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按摩般的舒坦感。这股潮汐之力柔和地冲刷着因伤势而有些滞涩的经脉,如同温润的水流抚平沙砾,带来阵阵清凉与舒适。一些深藏的淤血、暗伤,在这冲刷下,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但随着引入的潮汐之力逐渐增多,那“推力”开始增强。如同细浪变成了波涛,每一次冲刷,都带来明显的胀痛与酸麻感。尤其是当这股力量流经那些曾被归墟煞气侵蚀、或被空间乱流撕裂、刚刚被混沌之气初步修复的部位时,痛感尤为强烈,如同钝刀刮骨。
陆承运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心神稳固,意志如铁,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严格按照法门引导着潮汐之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伤处。他能感觉到,在这带着独特韵律的冲刷下,伤处的杂质、残留的细微煞气,正被一点点带走,新的血肉在更坚韧、更富有活力的状态下生长、愈合。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引入体内的潮汐之力,似乎与他体内本就存在的、源自水玉灵芝和空气中汲取的水灵之气产生了某种共鸣。混沌珠自发加速旋转,将这股带有潮汐韵律的水灵之气,更高效地转化为精纯的混沌之气,反哺肉身与神魂。恢复速度,竟比单纯吸收水玉灵芝时,还要快上三分!
“果然有效!而且,这潮汐韵律,似乎能引动更深层次的水行本源之力,对混沌珠的补益也更大!”陆承运心中振奋,更加专注地引导、修炼。
时间在潮起潮落中悄然流逝。子时过去,丑时来临,潮水渐退,但潮汐的韵律并未消失,只是从汹涌澎湃转为舒缓悠长。
陆承运依旧沉浸在修炼之中。他已能稳定地接引、控制一丝潮汐之力,在体内完成小周天循环。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潮水溅起的浪花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消瘦却线条分明的身形。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礁石上。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苍白,反而因为气血加速运行,透出一抹健康的红润,周身萦绕的那层淡淡灰色气流,似乎也凝实了一丝,隐隐与周遭的水灵之气、潮汐韵律产生着共鸣。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在浩渺的泽面上时,陆承运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神光湛然,比昨日更加凝练,甚至带着一丝水润的光泽,仿佛倒映着整片云梦泽的波光。一夜的潮汐炼体,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肉身伤势愈合速度明显加快,经脉更加通畅坚韧,对水灵之气的感应和吸收效率提升了至少三成。更重要的是,他对“水”的感悟,似乎多了一层理解。那并非单纯的力量属性,而是一种有生命、有韵律、可刚可柔、承载万物又湮灭万物的“道”的体现。
“潮汐炼体,名不虚传。”陆承运长身而起,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悠远,竟在空气中带起一道微小的水汽涟漪。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海浪冲刷礁石般的“哗哗”声响,那是气血运转更加澎湃有力的征兆。
虽然距离完全恢复依旧遥远,但这一夜的修炼,抵得上之前数日苦功。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高效的疗伤与修炼之路。
“水云子前辈这份人情,欠得越来越大了。”陆承运望着晨曦中逐渐清晰的汐族村落,心中暗忖。不过,既是合作,自当各取所需。自己恢复得越快,实力越强,对汐族的帮助也越大。
他正准备返回贝壳屋,继续巩固修炼,忽然神色一动,目光望向村口方向。
只见晨雾之中,数道身影正快速从泽面方向朝着村落奔来,为首之人,正是潮生。他们似乎刚从外面返回,身上还带着湿气和水腥味,但脸色却极为难看,尤其是潮生,眉头紧锁,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惊恐。
他们并未发现远处礁石上的陆承运,径直冲入了村落,朝着祭司水云子的贝壳屋方向疾奔而去。
陆承运目力极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晨雾,也清晰地看到,潮生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截断裂的、染血的……某种水族的鳞片?还是武器?
“出事了。”陆承运心中一沉。看潮生等人的神情,绝非小事。恐怕,与黑蛟盗有关,或者……是派去求援、告状的人,出了意外?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礁石上,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贝壳屋。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宜直接现身。以水云子的智慧,若真有事关全村安危的大事,必会来找他商议。
果然,没过多久,潮生便来到了陆承运的屋外,声音沉重而急促:“陆前辈,祭司大人有请,有要事相商!”
陆承运整理了一下略微潮湿的衣袍,打开门,面色平静:“潮生兄,何事如此匆忙?”
潮生看到陆承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仅仅一夜未见,这位陆前辈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不少,眼神也更加深邃。他不及细想,急声道:“是蚌灵族和水藻部!我们派去联络求援的族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他们两族派出的联络使者……的尸体!就在距离水月岛不足百里的‘乱流礁’附近!而且,现场有黑蛟盗留下的标记!”
潮生说着,将手中那截染血的、闪烁着暗淡彩光的贝壳碎片递给陆承运。那是蚌灵族使者随身信物的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水灵波动和……一丝熟悉的阴冷煞气。
陆承运接过贝壳碎片,入手冰凉,那丝阴冷煞气虽然微弱,却与他那夜从骨幡上人身上感受到的,同出一源。
“蚌灵族、水藻部的使者……被杀?”陆承运眉头微皱。这绝非巧合。黑蛟盗这是要彻底切断汐族的外援,孤立水月岛,然后……一举吞下?
“祭司大人正在与几位长老商议,请陆前辈速去!”潮生语气焦急。
陆承运点了点头,将贝壳碎片还给潮生,沉声道:“走。”
两人快步离开贝壳屋,朝着村子中央,水云子祭司那间最大的贝壳屋走去。晨光熹微,照在汐族村落白色的细沙小径和贝壳屋顶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的紧张与不安。
新的风暴,似乎正在加速酝酿。而这一次,黑蛟盗的獠牙,恐怕不再仅仅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