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扬起，手起刀落，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少夫人的身体倒下去，却还紧紧搂着那个孩子，至死没有松开。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哭了……哭声很低，被风雪盖住，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没有人知道那个抱着他的女人是谁。

    只有雪知道。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把血和泪永远覆盖。

    ——画面再转。

    柳婶的弟弟抱着阿七，一路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一个小镇上，他不敢停下，不敢回头，不敢想姐姐现在怎么样。

    他不知道的是，姐姐也在那二百余口里，她是陶家的奶娘，逃不掉的。

    她跪在法场的最后面，远远地注视少夫人抱着那个孩子……她看不见那孩子的脸，但她知道，那不是阿七。

    那是她的孙子，她的蛋娃。

    眼睁睁凝视着少夫人被砍头，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和无头尸女被一起带走。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血痕，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画面又转。

    阿七被辗转好几次，最后落到一户南方农家——柳婶的堂弟拒绝养他，转手赠送给另一家早年生孩子伤了身体的李家夫妻。

    他们第一个孩子在怀孕时就掉了，原主降生，取名李二狗，小七叫李三狗。

    又过一年，好运降临，李母又有了身孕，生下一对龙凤胎孩子。

    两年后，闹饥荒，战事起，税收增加，很多农家被迫卖儿卖女，父亲叹气，母亲一直掉眼泪……没有吃的，人口太多，留下来大家都会被饿死，弟妹太小，可能还没被卖出去走多远，就会夭折在路上。

    俩兄弟同时被卖给人牙子，一路上的颠簸，李二狗发高烧，烧糊涂了，有很多事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他有爹娘，有弟妹，却不记得还有个跟他一起被卖的养弟——李三狗（柳少霖）。

    那块木牌一直跟着阿七的，可在李二狗生病时，阿七偷偷藏到了哥哥的衣服里，哥哥以前长得白白胖胖又强壮，没想到会生那么严重的病……

    阿七以为木牌是一块护身符，能保平安的……就这样，哥哥的烧退了，所有人都大概记得，却独独忘记了他。

    他们被同时卖进醉欢楼，骨相差的被踢出，骨相牙口好的，被集中起来教育各种才艺……阿七的书画一骑绝尘，很快改名——柳少霖。

    其他孩子，李二狗改名——小强，连姓都不配拥有。

    后来柳少霖来找过他欲兄弟相认，可惜原主一直很排斥他……他潜意识里认为，家里人太多，就是因为阿七来了，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孩子，自己才会跟着被一起卖掉，所以，哪怕不记得，也一直讨厌、排斥着他。

    阿七不再过来找他，两人再无交集，与陌生人无异。

    原主一直以为那木牌是自己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陶家的信物。

    不知道那是阿七亲生父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转给了他。

    不知道十五年前，有两个女人用偷梁换柱的、一命换一命的机会，保下了陶家唯一的血脉。

    钟离七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柳少霖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似乎感觉到她的异样，偏过头，用余光瞥她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冷淡，依旧疏离。

    钟离七汀凝视着这张清冷孤傲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看见了，看见了襁褓里的他被人抱着逃跑的样子。

    看见了他辗转被送走的样子。

    看见他长大学会书写的样子。

    看见他被迫成为花魁的样子。

    看见他被那些客人挑来选去的样子。

    看见他今日被破了身却依旧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知道了他不知道的事，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他本该是谁。

    陶宇、陶家五房嫡子、排行老七、小名阿七、李家养子、李三狗——他的弟弟……

    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他却把这个弟弟弄丢了！

    慢慢松开捂着嘴唇的手，慢慢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一直退到窗边。

    柳少霖依旧坐在浴池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很淡，淡得像一砚化开的旧墨，可钟离七汀分明从那淡淡的情绪里，看见了十五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躺在雪地里咯咯笑，攥着那块玉佩不撒手，窝在少夫人怀里叫。

    她眼眶酸涩得厉害，可什么也不能说。

    不能说:你就是陶家遗孤，那块木牌是你娘留给你的。

    有个女人带着临死前浓浓的愧疚和下辈子去报答另一条用自己小生命换了你的命的那个沉重承诺毅然赴死。

    你本该是定北侯府的小少爷。

    你根本不是什么柳少霖，你叫——陶宇，叫阿七。

    钟离七汀站在窗边凝视他，然后深深鞠下一躬:为那份真心无条件赠予的护身符，为那份兄弟之情。

    柳少霖眉头微动，似乎想问什么……但灰衣人没有给他机会，推开窗户翻身跃了出去。

    雪迎面扑来，凉得刺骨。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屋顶上，任凭雪花落满身。

    “汀姐……”

    9527悬浮在他身边，声音很轻很轻:

    “柳花魁才是陶家遗孤。那你……”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

    “那令牌……”

    “那只是个小媒介，帮我找到了，柳少霖是弟弟，他才16岁……这个傻孩子……”

    9527沉默，钟离七汀也没再说话。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

    少夫人温柔的笑脸。

    柳婶决绝的背影。

    蛋娃攥着玉佩的小手。

    法场上那漫天的大雪。

    还有最后那句话——

    “来世，让我做你的母亲，好好护住你长大。”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又一片。

    很久很久以后，才从屋顶上爬起来，慢慢爬回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她一整晚没有睡着。

    （这章属于小甜虎——?大神认证一枚，金币还差三章。

    差妖狐捉鸭——?大神认证一枚，金币五章，故事暂时未点。

    差云阶拾墨奶茶一杯，烟花巷柳奶茶一杯，凑齐三杯奶茶，爆金币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