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当然还不会回答,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郑大牛在一旁傻笑着,恨不得把儿子供起来。
范明萱坐在钟离七汀旁边,气色比月子里好上太多,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儿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柔光。
“祖父,您抱累了,换我抱吧。”
“不累不累。祖父抱得动,你才出月子,好好歇着。”
范明萱偷偷一笑,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祖父有多喜欢这孩子。
这一个月,祖父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有时候是给小汤圆做的小衣裳,有时候是老吴做的吃食,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小玩意儿。
有一回,祖父拿来一个拨浪鼓,说是自己做的,那拨浪鼓做得歪歪扭扭的,鼓面上还画了两只丑得没法看的鸟。
范明萱看着那两只鸟,憋着笑问:
“祖父,这是什么?”
“鸳鸯。我画的,像不像?”
明萱憋得脸都红了:
“像……挺像的。”
郑大牛在旁边实在没憋住,一声笑出声来。
钟离七汀狠狠瞪他一眼:
“笑什么笑?你行你上。”
郑大牛赶紧摆手:
“卑职不行,卑职不行。范大人画得……画得挺好的。”
老御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拨浪鼓塞进小汤圆手里。
小汤圆攥着那个丑兮兮的拨浪鼓,馋得口水直流。
☆“汀姐,他是不是饿了?”
☆“不,他是喜欢的眼泪从嘴角滑下。”
☆“你可真能掰。”
“小萱儿,你看他很喜欢呢!”
明萱和郑大牛对视一眼,朗笑出声。
这一日,范明萱收到很多贺礼,有陛下送的,祖父送的,如烟姐姐单独送的,还有萧姐夫和姐姐共同送的,吴爷爷送的……很多很多,就像上次的新婚贺礼一样。
满月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小汤圆一天天长大,从只会躺着吃奶,到会翻身,会坐起来,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声音。
郑大牛一回家,就抱着儿子不撒手,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玩意儿都给他。
“儿子,看爹给你带什么了?糖人!好不好看?”
小汤圆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糖,往嘴里塞。
“哎呀不能吃,你还小,吃不了这个。”
小汤圆瘪了瘪嘴,要哭唧唧。
他又只能手忙脚乱地哄:
“别哭别哭,爹错了,爹给你骑大马好不好?”
他趴在地上,把小汤圆放在背上,开始在屋里爬来爬去。
小汤圆顿时不哭了,咯咯笑起来。
范明萱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笑得肚子疼。
“郑大牛,你几岁了?”
郑大牛一边爬一边理直气壮地说:
“我陪我儿子玩,怎么了?”
范明萱笑得直不起腰,钟离七汀每次来,都能看见这一幕。
一开始还念叨几句没个正形,后来也懒得说了,反正说也没用。
她只是抱着小汤圆,一遍一遍地教他:
“小汤圆,小汤圆,我是曾外祖父,记住了吗?”
小汤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瞅着她,然后伸手去揪她的胡子。
钟离七汀疼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撒手。
“这臭小子,手劲还挺大。”
明萱在一旁笑:
“像他爹。”
郑大牛在旁边嘿嘿笑。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飘香。
钟离七汀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次来都要抱小汤圆很久很久。
明萱觉得祖父好像瘦了些,问过几次,祖父都说没事,就是最近朝务忙,累着了。
“您别太辛苦了,有什么事让别人去做,您多歇着。”
“知道知道。祖父心里有数。”
可她还是不放心,每次来都叮嘱老吴,让他盯着祖父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老吴只是点头,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钟离七汀又来,抱着小汤圆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看桂花,看天边的晚霞。
小汤圆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飘落的桂花。
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忽然轻轻说出一句话:
“小家伙,以后要孝顺你娘。”
小汤圆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桂花往嘴里塞。
老御史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回头凝视那个小院,看着站在院门口的范明萱,又扫过孙女怀里的小汤圆。
“祖父,您怎么了?怎么不走?”
钟离七汀摇摇头,笑着说:
“没什么。就是想多看两眼。”
转过身,身影慢慢走进暮色里,那个背影,让范明萱记了一辈子。
三天后,四更天,范家小院。
老吴拿着热鸡蛋,端着一盆热水,推开正屋的门。
“老爷,该起了。”
没有人应。
心下一沉,快步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看去——老人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热水打翻在地,老吴跪在床边,浑身颤抖,半晌,才发出一声压抑苍老的悲鸣:
“老爷——!!!”
那声音穿过寂静的夜,惊起檐下的宿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消息传到郑家时,天色刚蒙蒙亮。
范明萱正在给小汤圆喂奶,听见敲门声,心里忽然一阵慌乱。
郑大牛去开的门,回来时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明萱……”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范大人他……去了。”
明萱愣住,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小汤圆,又抬起头看向郑大牛。
“你说什么?”
“你祖父……昨夜走了。”
范明萱没哭,只是把小汤圆轻轻放进摇篮里,然后站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郑大牛眼疾手快扶住她。
“明萱!明萱!”
范明萱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
“祖父……”
那一声并不大,却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小汤圆在摇篮里被吵醒,哇哇大哭起来,郑大牛一手扶着明萱,一手想去哄孩子,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天,小汤圆刚满七个月。
他还不知道,那个总是抱着他、叫他小汤圆、让他揪胡子的老人,再也不会来了。
丧事是老吴操办的,简简单单,就像范简活着的时候一样。
可来的人却很多,御史台的同僚们来了,不说话,只是对着灵堂深深鞠躬。
那些受过范简恩惠的百姓们来了,有的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悄悄放在门口。
风临宇没有亲自来,却让人送来一幅挽联,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八个字:
“清风两袖,丹心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