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门户之后,并非宫殿。
那是一片无垠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十二块巨大的星盘,每块星盘都镌刻着不同时代的星图,从古巴比伦的楔形星表到新月圣教独有的“天命十二宫”。
星盘缓缓旋转,投射出的光芒在中央交汇成一座悬浮的观星台。
观星台上,立着一个人。
她身披深蓝星袍,长发如银瀑垂腰,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星光中,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亿万星辰。
新月圣教“星月圣使”,这个执掌圣教星象与契约的最高位者,竟如此年轻。
“墨家传人。”
星月圣使开口,声音空灵,无悲无喜,“携文明火种余晖,踏破千星之阵而来,你所求为何?”
墨子期站在观星台边缘,身后来路已被流转的星盘吞没,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放下随身的机关箱,拱手为礼。
“大楚皇朝使节,奉君命而来,所求有二。”
他一字一顿,“一曰真相,关于古老盟约,关于焚烬氏族,关于这片星空下曾被掩埋的一切。二曰立场,大劫将至,新月圣教欲置身事外,袖手旁观,还是重拾先贤契约,与抗劫者同行。”
星月圣使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皮相,直抵灵魂深处。
“所求甚大!”
她缓缓道,“若本圣使只答其一,不答其二呢?”
“那在下便只带真相归去。”
墨子期不卑不亢,“大楚虽新立,却不缺直面黑暗的勇气,缺的……只是对黑暗中究竟潜伏何物的认知。”
星月圣使沉默了很久。
久到观星台周围的星盘都放缓了转速,久到墨子期以为这场对话将以沉默告终。
然后,她开口了。
“古老盟约,名众星之契”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岁月的痕迹,“四大文明迁入天圣大陆时,此地并非无主,本土有七十二支原住氏族,奉图腾,修古巫,与天地万灵共生,众星之契,便是四大文明与七十二氏族订立的盟约,共治此界,互不侵犯,同御外敌。”
“外敌?”
“墟寂!”
星月圣使吐出这两个字时,虚空中的星光都暗淡了一瞬,“那时它尚未完全堕落,只是深空中游荡的吞噬之影,诸文明联手,以众星之契为基,将它击退,封印于裂谷深处。”
“后来呢?”
“后来,墟寂学会了诱惑。”
星月圣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哀,“它向最渴望力量、最不甘居于人下的氏族许诺。焚烬氏率先叛盟,窃取火种碎片,引墟寂之力污染自身,换取滔天凶威。大灾变由此而起。七十二氏族因内部分裂,大部覆灭。焚烬氏被联军击溃,残部遁入深渊,从此绝迹。”
墨子期敏锐捕捉到她的措辞:“绝迹——星月使用此词,而非“灭族”,你们知道他们还活着。”
星月使没有否认。
“深渊是此界与虚无的夹缝,常人入之即死,焚烬氏当年以全族之力献祭,换得一线生机,却也彻底沦为墟寂附庸。”
她顿了顿,“千年过去,他们本该彻底消融于深渊,但近期星象显示深渊裂隙频繁异动,你的到来,以及那枚图腾残片的出现,印证了本使的推测,焚烬氏,正在回归。”
她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星图。
图中标注着大陆边缘十余处光点,其中数个已呈暗红色,如凝固的血迹。
“他们归来,必为先祖复仇,必为夺回当年未被赐予的一切。”
星月圣使看向墨子期,“这就是真相!至于立场……”
她忽然问:“楚荀曾说过,他的武道,是让后来者不必再握刀?”
墨子期微怔,点头。
“有趣!”星月圣使唇角似乎扬起极浅的弧度,“告诉他,本使记住了这句话,新月圣教暂不公开表态,但星陨海的大门,会为他留着,至于更多……”
她未再言,抬手一挥。
观星台边缘,一条由星光铺就的归路缓缓浮现。
墨子期知道,这场对话,他能带走的只有这些,但足够了。
他躬身一礼:“多谢星月圣使,在下告辞。”
转身时,身后传来星月圣使极轻的一句话,轻到几乎被星盘转动的嗡鸣淹没。
“小心,焚烬氏归来,必先寻火种,你们……身怀三枚。”
墨子期脚步一顿,随即大步离去。
同一时刻,望海镇废墟东北八十里。
陈锋率清剿锐士第一、第三大队,与噬灵族成建制部队的首次交锋,已持续半个时辰。
战场选在一片废弃盐田,地形开阔,不利伏击,正合陈锋之意。
他要的就是正面硬撼,测一测这些紫皮虫子的成色。
“第一队,换破甲锥!射那些大家伙的关节!”陈锋嘶吼。
弩机齐震,特制的精钢破甲锥拖曳着李慕白加持的驱虫符微光,如蝗群扎入冲锋在前的破甲兽躯体。
甲壳崩裂,紫血喷溅,三头破甲兽轰然倒地。
但更多涌上来。
攀掠者从侧翼高速迂回,腐蚀粘液在空中拉出恶心的抛物线。
第二队举盾硬抗,盾牌表面木屑焦黑剥落,却无人后退。
“兵家,锋失阵——起!”
陈锋长啸,五十名武靖军战士气息骤然相连,杀气如实质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刃锋。
这是王猛以重伤之躯硬撑着传下的战阵精髓,数日苦训,此刻初试锋芒!
刃锋所指,摧枯拉朽!
正面六头破甲兽被犁出血肉沟壑,后方指挥的鸣刺使发出尖锐嘶鸣,攻势终于出现混乱。
远处,被担架抬着、仍在督训的王猛狠狠捶了一下扶手:“好!就这样碾过去!”
陈锋抹去溅在脸上的紫血,咧嘴露出森白的牙。
“全队,压上!一个不留!”
沿海的风,第一次吹散了弥漫数日的血腥与腐臭。
昆仑墟,镜湖畔。
玉衡真人静坐于冰棺之侧,已整整七日。
她身周月华流转,与昆仑镜的镜光交融,不断温养着棺中那具日渐恢复血色的身躯。
忽然,她睁开眼。
棺中,骆曦的睫毛剧烈颤动,眉心那枚暗澹已久的新月印记,如枯木逢春,缓缓亮起第一缕微光。
玉衡真人双手法印急变,镜湖之水无风起澜。
“曦儿……”
她低语,声音中有千年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温热的缝隙。
楚荀眉心的镜纹,也在同一刻微微发烫。
他正站在武靖城头,眺望东方海天交接处。
那里,浓云正被风撕开一道裂口,久违的阳光如金箭般刺下。
他抬手,轻触眉心。
“……曦儿。”
低沉的嗓音,被风卷走,消散在辽阔的城垣之上。
而在无人可见的深渊裂隙边缘,一枚古老的、沾染着干涸紫黑血迹的火瞳图腾,正缓缓睁开“眼睛”。
灼热的吐息,从千年的沉眠中,第一次扑向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