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工院偏殿依旧灯火通明。

    李慕白已经连续翻阅古籍六个时辰，面前堆积的卷宗高过腰际。

    他的青霜剑靠在手边，剑鞘上贴着三张清心符，用以抵抗长时间专注带来的精神枯竭。

    几名道家弟子在旁边协助，同样熬得眼眶发红。

    楚荀推门进来时，李慕白头也不抬，只是沙哑道：“有眉目了！”

    他将一卷边缘焦黄、以不知名兽皮制成的残破卷轴摊开在桌案上。

    卷轴内容以古篆与某种象形文字混合写成，多处被焚毁或刻意抹去，唯有一幅图腾异常完整——正是那枚残片上的火焰与眼睛。

    “《异闻录·烬族篇》，阴阳家失传典籍的孤本抄录。”李慕白指着图腾下方一行模糊的小字，“焚烬氏，古巫之裔，图腾为火瞳，性悍烈，善御古兽，大灾变初，从墟寂之诱，叛盟约，焚掠诸族，为联军所破，余孽遁入深渊，遂绝。”

    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却异常清醒：“楚兄，这不是第三方势力，这是上古大战里站错队、被灭族、本该死绝的那一方，而现在，它们的图腾，出现在了噬灵族的巢穴里。”

    偏殿内一片死寂。

    楚荀盯着那枚火瞳图腾，掌心残片的温度似乎又灼热了几分。

    他想起骆曦那断续的警告，小心图腾，是……战，她要说的，是“战争”的“战”，还是“战斗”的“战”？亦或是，这支古老遗族的名字？

    “叛盟约……”他低声重复，“叛的什么盟约？”

    “没写！”

    李慕白摇头，“但结合圣辉那老东西提的古老盟约，以及新月圣教回函里的古老星轨和契约，八成是同一件事。上古四大文明迁入天圣大陆后，与本土原住势力、乃至当时尚未彻底对立的墟寂之间，恐怕有过某种复杂的协定或划分。后来大灾变爆发，一切崩毁，盟约也成了禁忌，细节被刻意抹去。”

    他顿了顿，指向卷轴末尾一行几乎看不清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某位阴阳家临终前的补遗：“烬族未绝，遁入深渊前，窃火种残片而去，千年后，或再现于世。”

    窃火种残片……楚荀眉心一跳。

    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的火种都经历过分崩离析，部分流落，部分被污染，部分不知所踪。

    难道焚烬氏族当年还带走了一块碎片？

    “此事列为绝密，除了在场诸位，不得外泄。”

    楚荀下令，“李兄，你继续追查所有关于焚烬氏、古老盟约、以及深渊入口的记载，我要知道他们的力量本质，他们与墟寂的真实关系，以及……他们如今为何重现，是敌是友。”

    李慕白郑重点头：“明白。”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砚推门而入，一贯从容的面色此刻格外凝重：“陛下，东部沿海紧急军情。”

    他呈上一枚沾染暗紫色血迹的玉简，显然是拼死带回，楚荀接过，神识探入。

    画面破碎，惨叫与爆炸声在脑海中炸开。

    海雾弥漫的渔镇，紫色潮水般涌来的噬灵族部队，不是之前零星掠食者，而是成建制的兵种：冲锋在前、甲壳厚重如攻城锥的“破甲兽”；灵活攀附、喷射腐蚀粘液的“攀掠者”；以及后方指挥、背甲有诡异光纹闪烁的“鸣刺使”。

    三百余守军与民兵，两刻钟内被屠戮殆尽。

    镇子化为火海，焦尸遍地，空气中残留的灵气被抽取得一干二净，连草木都枯萎成灰。

    “望海镇，三千七百口人，幸存者不足五十。”

    苏砚声音压抑，“这是噬灵族首次在我大陆本土、以成建制部队发动袭击，不仅是掠夺，更像……实战演练，他们选的位置极刁钻，远离各方势力核心，距天阙原也有五日急行军路程。显然，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兵力投送能力。”

    楚荀放下玉简，面色平静得可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怒意凝结到极致时的状态。

    “召开紧急军议，传王猛、陈锋及军机处四司主事，半刻钟后宣政殿见。”

    他顿了顿，对李慕白道：“监天司需全力配合，我要知道望海镇周围海域，最近三个月内所有的异常能量波动记录。”

    李慕白肃然领命。

    宣政殿内，气氛如山压顶。

    王猛被从病床上抬来，靠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凶悍如初：“陛下，末将请战！不过几条紫皮虫子，碾死就是！”

    军机处几位将领亦群情激奋，纷纷请缨。

    楚荀抬手压下议论，目光扫过舆图，停留在东部沿海蜿蜒的岸线上：“敌人有备而来，选在望海镇，是在试我们的水。此战必须打，而且要快，要狠，要让所有潜伏暗处的窥探者看清楚，我大楚兵锋所指，寸草不生。”

    他手指点在望海镇东北方一座天然良港：“陈锋，命你率清剿锐士第一、第三大队，携天工院破甲重械与驱虫符阵，明日黎明出发，五日内抵达沿海，清剿望海镇及周边残留敌寇，建立前进据点，王猛……”

    王猛勐地抬头。

    楚荀看着他：“你身体未愈，本不当用。但兵家战阵杀伐之气，对噬灵族有特殊克制。你随军参战，传授兵家战阵精髓，并坐镇后方督训。直接厮杀，非不得已不得出手。”

    王猛咧嘴一笑，眼中却有些许湿润：“够了，末将领命！”

    一道又一道军令发出，简洁，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军机处快速运转起来，调兵遣将，筹措物资，绘制行军路线。

    苏砚负责统筹后勤与地方动员，同时以檄文通报大陆各方，公布望海镇惨案真相与大楚出兵正义性。

    当夜，武靖城无眠。

    而在遥远星海的另一端，墨子期正面临他此生最诡异的考验。

    星陨海并非海，而是一片悬浮于深渊之上的、由无数星芒碎片与陨石残骸构成的浮游地带。

    新月圣教的接引者将他们带到此处后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句：“欲见星象，先证己身。”

    墨家弟子严阵以待，墨子期却异常冷静。

    他观察许久，从随身的残损机关箱中取出几枚改造过的探灵针，分别投入不同方位。

    针落，星芒变阵。

    原本无序漂浮的碎片，竟隐隐呈现出某种规律。

    “是机关，也是契约！”墨子期喃喃，“以星辰之力为锁，以探灵者为钥……新月圣教，名不虚传。”

    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与探灵针，而是将心神沉入墨家“兼听”之境。

    四周的星芒轨迹在他意识中交织成一张繁复的网，网中央，一道若有若无的门户虚影，缓缓浮现。

    星陨海深处，几名身披星袍的星象士同时睁开眼。

    “他找到了路。”为首者声音低沉，“墨家传承，果然有独到之处。”

    “让他通过吗？”

    “不急，再看他如何进门。”

    墨子期站在那无形的门户前，没有贸然尝试。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楚荀交付的、封存着一缕古中国火种气息的玉符，置于掌心。

    “大楚皇朝使节，墨家墨子期，奉君命求见。”

    他声音平稳，“愿以文明之火为证，以抗劫之志为约，叩问星辰之路。”

    玉符微微发光。

    那道门户虚影，在火种气息的牵引下，终于缓缓裂开一道细缝，星光如瀑涌出。

    墨子期迈步踏入。

    他身后，星芒碎片重新流转，将他的背影吞没。

    而远在武靖城的楚荀，正站在城头，望向东部隐约翻涌的云层。

    三线并进，皆系于他一人之肩。

    但他已不是孤身。

    身后城中，灯火连绵，军民肃整，战刀出鞘。

    这一战，他要让噬灵族知道……

    踏入大楚疆土者，必将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