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天司的情报在第三日清晨送达御前。
李慕白将一卷星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在距离武靖城西南三百里处一座名为“枯河镇”的废弃村落。
镇子荒废多年,地处三不管地带,东临圣辉势力边缘,西接焚烬氏活动范围,北通大楚边境。
“三日内,监测到四次异常能量交汇。深渊气息与圣光残留交替出现,间隔不超过六个时辰。最后一次发生在昨夜子时,强度是前三次总和。”李慕白抬头,“他们开始频繁接头了。”
楚荀盯着星图上那枚猩红标记。
“兵力部署。”
“王猛和陈锋都在东线,韩非律令司可抽调五十名好手,墨子期提供最新一批潜行机关。”
李慕白顿了顿,“我亲自去。”
“你坐镇城中。”楚荀起身,“我带人。”
李慕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他太了解楚荀,这种行动,换任何人带队,他都不会放心。
入夜,枯河镇笼罩在无月无星的黑暗中。
楚荀率二十名精锐,分五组潜入镇子周边。
所有人披墨家特制“暗影斗篷”,可屏蔽神识探查,连呼吸都被机关滤得微不可闻。
墨子期本人随行,负责破解可能的机关陷阱。
废弃村落一片死寂。
残破的土墙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干枯的老树伸出鬼爪般的枝桠。
镇中央有口枯井,井边散落着锈蚀的农具与白骨,不知是前朝难民,还是被灭口的知情者。
楚荀潜伏在距离枯井五十丈的断墙后,他眉心镜纹收敛到极致,洞天气息完全内敛,整个人如同融入了黑夜本身。
子时将至。
井口忽然亮起微光。
不是圣光,不是冥焰,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如同从深渊底部渗透的幽暗光华。光华流转三息,一道身影从井中缓缓浮出。
焰枭。
他身上的焦痕比上次所见更多,部分新愈的皮肤又添灼伤。
显然这些日子他并未闲着,或许正带人在深渊裂隙边缘与某种更可怕的存在搏杀。
他落地后,闭目感应片刻,然后抬手在虚空划出一道扭曲的图腾。图腾燃烧着暗红火焰,在空中持续三息后消散。
信号。
不到半刻钟,镇子东侧传来轻微脚步声。
三道身影出现在枯井边缘。
为首者正是加布里埃尔,身后跟着两名裹着灰袍的苦修者,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
“焰枭。”
加布里埃尔声音干涩,“你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焰枭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漆黑的晶石碎片,碎片内里隐约有血丝状纹路蠕动,散发出的气息令周围十丈内的枯草瞬间化为灰烬。
“焚烬氏祖地祭坛炼出的烬晶,一枚可当万民精血。”
焰枭声音平静,“教宗要它作何用,我不问,但你承诺的情报……”
加布里埃尔从怀中取出一卷以圣光封印的帛书。
“武靖城周边五十里内所有明暗岗哨分布、换防规律、巡防队路线、以及近期调往东线的兵力详情。”
他将帛书抛给焰枭,“以圣光为誓,绝无虚假。”
焰枭接过,并未展开。
他眼窝中暗红火焰跳动,盯着加布里埃尔。
“你们那位教宗,当真以为借我族之手除去楚荀,圣辉便能坐稳大陆之首?”
加布里埃尔面色不变:“教宗所思,非我能测,我只奉命传递。”
“奉命。”焰枭咀嚼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你们这些后世的信徒,连忠诚都如此廉价,千年前联军中的圣光战士,可是敢于献祭生命与敌同归于尽的。”
加布里埃尔沉默。
焰枭收起帛书和烬晶,转身走向枯井。
“告诉乌利尔,三日后,焚烬氏主力将抵达天阙原外围。届时,希望他的牵制能名副其实。”
话音落下,他跃入井中,幽暗光华一闪而逝。
加布里埃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良久未动。
“团长。”
一名苦修者低声问,“我们……?”
“走!”
加布里埃尔转身,“此地已暴露。”
三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五十丈外,楚荀抬手,轻轻下压。
五组精锐悄无声息地展开包围。
他们没有急于行动,而是按照预定方案,在镇子东侧通往圣辉方向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三道伏击圈。
楚荀盯着加布里埃尔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他不急着收网。
猎物归巢的路上,才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刻。
加布里埃尔三人离开枯河镇约二十里,进入一片稀疏的枯木林。
月光被厚云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停!”加布里埃尔忽然抬手。
他闭目感应,圣光在周身流转三周,没有异常。
“继续。”
刚踏出三步……
脚下地面骤然塌陷!
墨家预设的机关陷阱,以寒铁为骨,冰晶符阵为核,覆盖三丈方圆。
加布里埃尔反应极快,圣光护体瞬间爆发,硬生生扛住坠势。
但他身后的两名苦修者猝不及防,坠入深坑,坑底预设的困阵瞬间启动,将他们死死禁锢。
“有埋伏!”
加布里埃尔低吼,木杖横扫,圣光如潮涌向四周。
黑暗中,二十道身影同时现身。
为首者,正是楚荀。
他连刀都未拔,只是静静看着加布里埃尔。
“又见面了,团长。”
加布里埃尔瞳孔骤缩。
他知道楚荀强,但没想到对方竟敢亲自伏击,更没想到对方能精准预判撤退路线,提前设伏。
“你……你想怎样?”
加布里埃尔握杖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多年苦修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失控感。
楚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上前一步,伸手。
加布里埃尔本能后退,却发现自己周身空间已完全凝固。
洞天境的绝对压制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楚荀从他怀中取出那份帛书的副本,他亲眼看见焰枭将原版抛回,加布里埃尔身上必留备份。
帛书展开,密密麻麻的武靖城防情报映入眼帘。
楚荀看了三息,然后收起。
“你可以走了。”他淡淡道。
加布里埃尔怔住。
“带句话给乌利尔。”
楚荀转身,背对着他,“三日后,焚烬氏主力会来,朕等着!他若想亲眼看着这把刀如何折断,不妨也来。”
话音落下,凝固的空间骤然松开。
加布里埃尔踉跄后退,喘息如牛。
他看着楚荀的背影,看着那些无声无息撤入黑暗的武靖军精锐,看着被抛弃在原地、惊恐绝望的两名部下。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遁入夜色。
楚荀站在枯木林中,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
李慕白从阴影中走出,他还是悄悄跟来了。
“就这么放他走?”
“圣辉需要一只传话的鸟。”
楚荀淡淡道∶“加布里埃尔刚好合适。”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帛书。
“况且,这份情报,值得让他多活几天。”
黎明前,楚荀率队返回武靖城。
墨子期检查陷阱残留,确认两名苦修者被妥善押解,准备带回审讯。
李慕白一路沉默,临进城时才开口。
“三日后,焰枭会来?”
“会来!”楚荀点头。
“你放走加布里埃尔,乌利尔必能推断出伏击已暴露。他不会按兵不动。”
“不会。”楚荀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他会加速行动,赶在三日前再给我们制造点麻烦。”
李慕白苦笑。
“你这是把对手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算不好,会死很多人。”楚荀顿了顿,“已经死了很多。”
他迈步走入城门,背影在晨光中拖得很长。
李慕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王猛那晚的话——“若我为薪,愿焚尽此躯,为后辈照亮十里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天工院还有一堆事等着。
三日后,焚烬氏会来。
而他的位置,不在战场最前线,却同样不容有失。
城头,那面“楚”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千里之外,昆仑墟镜湖畔。
骆曦掌心托着的净世青莲,最后一片花瓣边缘,金色光晕终于完全成形。
她缓缓睁眼。
眉心新月印记光华内敛,不再外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
玉衡真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四日。
只剩下四日。
镜湖水面无风起澜,倒映着少女眼中那抹与千年之前、长安城一模一样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