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宣政殿烛火通明。
王猛是被抬进来的。
他半靠在轮椅上,脸色仍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但甲胄已披挂整齐,斩马刀横置膝前。
李慕白劝他静养,他只回了一句:“朝会岂有主帅缺席”,李慕白便不再劝。
苏砚立于文臣首位,手中厚厚一叠奏报。
墨子期站在他下首,身后是连夜赶制出的三具新式机关雏形。
陈锋风尘仆仆,刚从东线赶回,甲胄上还残留着噬灵族腐蚀液的焦痕。
楚荀坐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人。
“东线战报,陈锋你先说。”
陈锋出列,声如洪钟:“三日前,末将率清剿队于望海镇东北二百里处,与噬灵族增援部队遭遇。敌数量约八十,含破甲兽十二头、攀掠者三十余、鸣刺使三只。我军依托改良战阵,毙敌六十余,己方阵亡七人,伤十九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符箓封存的残片,呈递御前。
“打扫战场时,末将在被焚烬氏遗弃的一处临时巢穴边缘,发现此物,嵌于岩缝中,周围有明显冥焰灼烧痕迹,但未被彻底毁去。”
楚荀接过。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边缘已严重侵蚀的银白徽章。
徽面圣辉十字已融化变形,但内里那缕极其顽固的、与深渊气息截然相反的纯净圣光,仍在微弱跳动。
殿内死寂。
李慕白凑近细看,瞳孔骤缩:“这是圣辉苦修者团的制式圣徽,每位正式成员配发一枚,以本命圣光蕴养,可作为身份凭证及小型法器,若非持有人主动解除,外力毁去极为困难。”
“陈锋。”
楚荀声音平静,“你确定是焚烬氏遗弃的巢穴?”
“确定!”
陈锋沉声道∶“现场残留冥焰灼痕、深渊黑液及焚烬氏族特有的焦骨气味,我军曾与焰枭部交过手,不会认错。”
韩非撑着病体列席,闻言抬眸,声音虚弱却一字千钧:“焚烬氏巢穴,发现圣辉圣徽,此事已非巧合二字可蔽。”
苏砚翻开手中奏报,声音平稳:“监天司与文华阁联合梳理,近一月来圣辉神教公开表态及隐秘动向,有三处疑点。其一,加布里埃尔率苦修者团至天阙原施压,被陛下驱逐后,未返圣城,行踪成谜。其二,教宗乌利尔于七日前秘密召开枢机会议,与会者仅六人,会议内容不录档。其三,圣辉控制区边缘三座中型城镇,于三日内同时宣布进入异端警戒状态,增派守备,收缩对外通道。理由皆是应对域外威胁,但未提供任何具体情报佐证。”
他合上奏报,看向楚荀。
“若说前两条尚可牵强解释,今日陈将军带回的圣徽,已将圣辉与焚烬氏暗中接触一事,坐实七八分。”
墨子期忽然开口:“墨家机关,昨夜完成第三轮试射。”
他示意弟子抬上一具通体漆黑的弩机。
弩臂以陨铁与深海寒铜熔铸,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寻常道符不同,那些符文边缘带有独特的锯齿状缺口。
“针对焚烬氏冥焰的高温与腐蚀特性,墨家改良了破甲锥涂层,以寒铜为基,嵌入冰晶符阵。发射后符阵自启,可在锥尖形成短暂低温区域,抵消部分冥焰。”
墨子期手指轻抚弩机,“另增设二次触爆机关,若第一击未破甲,锥体残留的能量将在三息后自爆。”
他顿了顿,看向楚荀。
“但以上改良,仅能提升三成对抗效率,焚烬血裔真正的威胁,是深渊气息与古巫之力的深度融合,那已非单纯术法克制可解。”
楚荀点头,并未追问更多。
墨子期的未尽之言,他明白——对抗焚烬氏,归根结底是硬仗,是消耗战,是以命换命。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王猛。
“你的看法。”
王猛抬起头,眼中有灼灼的火焰,那不是杀气,是更复杂的东西。
“陛下,末将从军三十年,见过太多背叛与算计,圣辉此举,无非借刀杀人,想看我大楚与焚烬氏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焚烬氏同样如此,那焰枭不是傻子,他接过圣徽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也在被利用。”
他握紧刀柄,骨节泛白。
“但末将更清楚一件事——被人利用,不代表不会合作,圣辉要的是削弱大楚,焚烬氏要的是火种,这两条,完全不冲突。他们可以一边相互提防,一边合力砍向同一颗头颅。”
“所以,”楚荀看着他,“你的判断。”
“三方已通。”
王猛一字一顿,“圣辉提供情报与牵制,焚烬氏正面强攻,噬灵族在沿海持续施压、分散我军兵力,这不是巧合,是初步成型的合围态势。”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个判断,比任何单个证据都更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大楚面临的不是单一强敌,而是至少三股势力心照不宣的协同围剿。
苏砚开口,声音低而稳:“若如此,我们的外交空间将急剧压缩,新月圣教目前中立,但若见我方陷入三面受敌,难保不会重新评估立场。”
韩非咳了两声,虚弱却坚定:“法家可起草律令,对境内所有圣辉相关产业、人员实施全面审查与限制,此举必引发外交争端,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李慕白苦笑:“道家这边……青阳一脉全力支持,但其他分支本就观望,若战局不利,恐怕会有更多人倒向明哲保身。”
众人陆续发言,分析局势,提出对策,争论与共识交替。
楚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争论暂歇,所有人目光重新汇聚于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悬挂于殿壁的大楚舆图前。
“圣辉要借刀杀人,朕便让他们这把刀,先砍在自己脚上。”
他抬手,指尖点在舆图中部。
“焚烬氏三路,南线已退,西线偏师动向待查,主攻方向必是天阙原,他们敢来,朕便等着。”
指尖东移。
“噬灵族沿海施压,意在牵制我军机动兵力。陈锋,东线不撤,但要收缩防线,依托据点固守,减少无谓野战损耗。墨子期,你的新式弩机尽快量产,优先配属东线。”
指尖西移,落在舆图边缘一处未标记名称的空白区域。
“圣辉与焚烬氏接头,必有固定渠道,监天司全力排查近半月来所有出入大楚边境的圣辉人员及可疑商队。我要知道他们的联络点在何处,频率如何,传递何种情报。”
他转身,目光沉静如渊。
“三面受敌,便一一击破,他们能合围,朕便能分而治之。”
“圣辉要坐收渔利,朕便让他们收不成,焚烬氏要火种,朕便让他们在武靖城下,亲眼看着千年夙愿如何覆灭。”
“至于噬灵族……”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们只是棋子,待朕腾出手来,自会去海上,会一会那个躲在裂隙深处的指挥者。”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捶胸顿足。
只是平静地陈述战略,如同在舆图上勾勒一道行军路线。
但殿内诸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又莫名热血沸腾。
苏砚垂眸,在奏报边缘写下几行批注。
韩非闭目,似在推演律令条文。
李慕白搓着手指,嘴里不知念叨什么阵法口诀。
墨子期轻轻抚过那具新弩,眼神专注。
王猛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他偏过头,不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散朝时,陈锋走到殿外,忽然回头望向舆图前那道仍未离去的玄色身影。
阳光从殿门斜斜射入,将楚荀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指尖还点在武靖城的位置。
没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如同千年西域城头,那个目送胡骑退去、转身清点余粮的老将。
陈锋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朝会决议,以最快速度传达各司。
武靖城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喘息后,再次轰然运转。
而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墟镜湖畔,骆曦掌心托着那朵已凝成实质的净世青莲,缓缓收功。
玉衡真人看着那朵莲瓣边缘泛起的第一缕金色光晕,沉默良久。
“六日。”她轻声说。
骆曦没有答话。
她望向镜湖水面倒映的晨曦,掌心青莲微微摇曳。
六日。
三百六十个时辰。
足够一座新城筑起城墙,足够一支军队奔赴战场,足够她完成最后一步修行。
也足够他在舆图前,独自站过又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