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一月,武靖城重建如初。
不,比初建时更加巍峨。
城墙加高三丈,城头每隔十步立起一尊新铸的青铜巨弩。
城内街道拓宽,两侧商铺民居鳞次栉比,市井喧嚣重燃。
天工院扩建了三倍,墨子期带着数百弟子日夜赶工。
文华阁新收儒生二百,昼夜誊写典籍、整理阵亡名册。
城中央,一座崭新的宫殿拔地而起,殿名“宣政”,取“宣明政教”之意。
殿前广场可容万人,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镌刻着此战阵亡将士的姓名。
王猛的名字,刻在第一个。
李慕白的名字,刻在他旁边。
那一日,楚荀在碑前站了很久。
骆曦陪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武靖元年,七月初九,宜祭祀,宜登基。
辰时三刻,楚荀着玄色冕服,登宣政殿。
殿内文武分列。
苏砚执笏板立于文臣首位,身后是韩非、墨子期及数十位新擢官员。
武将一侧,陈锋披甲持剑,身后是十余名浴血幸存的将领,人人神色肃穆,眼中却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骆曦立于楚荀身侧稍后处,未着后服,仍是那一身银白劲装,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楚荀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礼官唱礼,三跪九叩,百官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荀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殿内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殿外广场上列队肃立的万余将士,看着更远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楚”字大旗。
他抬起手。
百官肃静。
“今日,朕即皇帝位,定国号大楚,年号武靖。”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此战,阵亡将士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人,他们的名字,已刻于殿前石碑,他们的家人,由朝廷供养终身,他们的子女,由朝廷抚养成人。”
殿内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朕不会说,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楚荀顿了顿∶“因为牺牲本身,从来都不值得。”
“但朕会做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面向广场上那万余将士。
“朕会带着你们,守住这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朕会让他们的牺牲,成为后来者不必再牺牲的理由。”
广场上,万余将士同时跪下,无声叩首。
苏砚垂眸,眼角有泪光闪过,韩非闭上眼,嘴唇微颤,墨子期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陈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
“大楚万岁!吾皇万岁!”
万人齐呼,声震云霄。
册封大典在午时结束。
午后,楚荀在宣政殿偏殿召开第一次正式朝会。
苏砚呈上拟定的封赏名单。
王猛追封镇国大将军,世袭罔替,由其幼子承爵。
李慕白追封护国真人,青阳一脉享朝廷供奉,其余阵亡将士,各有追赠抚恤。
韩非呈上新的律令草案,法家旧典与武靖城实际情况结合,删繁就简,去苛存仁,楚荀翻阅后,只改了三处,便准奏施行。
墨子期呈上天工院重建规划及新式兵器图纸,楚荀看过后,批了五倍于原计划的预算。
陈锋呈上武靖军整编方案,战后幸存者加上新募兵员,可重建三万精锐。楚荀只问了一句:“多久能战?”
“三个月。”陈锋斩钉截铁。
楚荀点头。
“准。”
朝会进行到申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趋入,呈上一封以星辰纹路封印的信笺。
“陛下,新月圣教使者抵达城外,呈上星月使亲笔信。”
殿内气氛微凝。
苏砚接过信笺,仔细查验后,呈递御前。
楚荀拆开。
信笺不长,字迹清隽如星轨,透着某种古老而沉静的力量。
“大楚皇帝楚荀亲启:
望海之役,武靖之守,吾等皆已见证,圣辉倾覆,乌利尔授首,足见尔道之坚,尔志之韧。
然星辰所示,深渊裂隙之变,方为真正劫始。墟寂之门,将于百日内稳定至可容大军通过,届时降临此界者,非区区数千噬灵杂兵可比。
新月圣教愿重启众星之契遗存,与尔共守此界,然契约需双方共赴星陨海,以血为誓,以心为证。
若有意,百日之内,携三枚火种印记,独身前来。
星月使亲笔”
楚荀将信笺递给苏砚。
苏砚看完,面色凝重。
“百日!”他沉声道,“墟寂之门……”
“比我们预想的快!”
韩非接过话∶“原以为至少还有半年,现在看来,最多三个月。”
陈锋皱眉:“三个月?我们新军刚成,战力未复,若此时与墟寂主力决战……”
“不是决战”,楚荀打断他∶“是守城。”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大陆最西端那道标注为“深渊裂隙”的红点上。
“星月使说得对,真正的大劫,现在才开始。”他顿了顿,“但这一次,我们不是孤军。”
他转身,看向殿内诸人。
“苏砚,起草国书,通告大陆所有势力,墟寂之门即将开启,凡愿共抗此劫者,大楚愿与结盟。”
“韩非,推演墟寂主力可能的登陆点及进军路线,一个月内,朕要看到完整方案。”
“墨子期,全力赶制城防器械,所有预算不限。”
“陈锋,加紧练兵,三个月后,朕要三万可战之兵。”
四人同时领命,匆匆离去。
殿内只剩楚荀与骆曦。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舆图上那道红点。
“你会去吗?”她轻声问。
“会。”
“我陪你去。”
楚荀转头看她。
“星月使说,独身前往。”
骆曦也转头看他。
“她说的是你,没说我。”
楚荀沉默一息。
“你总是这样!”
“嗯”,骆曦唇角微扬,“你总是不让我跟。”
楚荀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窗外,暮色渐沉。
城头那面“楚”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弹孔刀痕密布,却仍在飘扬。
远处,隐约传来工匠们收工的号子声,商铺打烊的吆喝声,归巢的飞鸟在城楼上空盘旋。
这是战后第一个平静的黄昏。
也是下一场风暴前,最后的喘息。
楚荀看着那面大旗,忽然想起王猛最后一次站在城头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与骆曦并肩走出偏殿。
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宣政殿前那块镌满阵亡者姓名的石碑上。
碑上,王猛的名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如同他最后那个军礼。
如同那五百残兵踏血冲锋的背影。
如同每一个战死沙场、再未归来的英魂。
楚荀在碑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很久。
骆曦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碑上那些名字似乎在轻轻颤动,像是无数无声的回应。
许久。
楚荀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面“楚”字大旗仍在飘扬。
前方,是渐沉的夜色,是漫长的征途,是注定血流成河的黎明。
但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那些名字,已刻在碑上,也刻在他心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