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使葬于武靖城外第三日。
墓地选在一座孤峰之顶,与王猛、李慕白、苏砚、墨子期等人的长眠之地遥遥相望。
没有巨碑,没有华表,只有一块三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字……
“星使”。
下葬那日,无风无云。
新月圣教三脉首座亲至,率一万精锐列队肃立,银袍如雪,符文如河,巨盾如山,他们望着那座孤峰,望着那块青石,望着那两个字,久久无言。
星璇上前,将一枚星纹令牌置于墓前。
“星月使之位,由老身暂代”,她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待此劫过后,再择新使。”
星衡、星岳同时躬身。
一万精锐齐刷刷跪地,无声叩首。
楚荀站在人群最前方,玄色衣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看着那块青石,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枚星纹令牌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将一枚玉符放在墓前。
那是星月使留给他的最后一枚传讯符。
玉符上,“契成”二字已暗淡。
但它的主人,再也看不到了。
葬礼结束后,楚荀回到宣政殿。
韩非已在等候。
他面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情依旧沉稳如常。
“陛下,最新的推演结果。”
他将一卷星图摊在案上。
“墟寂之门开启时间,六十五日后,误差不超过三日。”
楚荀看着那卷星图,看着那道标注着“墟寂之门”的深渊裂隙,看着那三个即将成为登陆点的红叉。
“兵力。”
“新月圣教一万精锐已全部到位。大陆各方势力承诺出兵者,实际抵达一万三千,武靖军现有四万五千”,韩非顿了顿,“总计六万八千。”
六万八千。
对十万。
且敌方有深渊气息加持。
楚荀没有说话。
韩非继续道:“臣已重新部署防线,东南沿海两处登陆点,各驻军两万,西部荒漠一处,驻军一万五千,剩余八千为预备队,由陛下直辖。”
“粮草。”
“可支三月。”
“器械。”
“破虚弩已量产两千具,全部列装。墨家机关兽三百尊,部署于三处防线。”
楚荀点头。
“退下吧。”
韩非躬身,退至殿门,忽然停下。
“陛下。”
楚荀抬头。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追随陛下多年,见过陛下在绝境中死战,见过陛下在朝堂上决断,见过陛下在城头独望。”
韩非声音低沉,“但臣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刻这般……沉默。”
楚荀没有说话。
韩非继续道:“臣知道陛下心中有痛!王猛、李慕白、苏砚、墨子期、圣女、星月使……一个个离去,换成任何人,都难以承受,但臣必须说……”
他顿了顿,深深一揖。
“陛下若不振作,六十五日后,会有更多人死去。”
楚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朕知道。”
韩非抬头。
楚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
“朕不是不振作。”
他声音平静,“朕只是在想,六十五日后,如何让他们死得值。”
韩非沉默。
楚荀转身,看着他。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朕闭关,所有政务,由你和三脉首座共议,如有紧急军情,第一时间传讯。”
韩非躬身。
“遵旨。”
他退去。
殿内只剩楚荀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面新月旗,看着那面“楚”字大旗,看着远处那座埋葬着星月使的孤峰。
许久。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
那是骆曦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他握紧那枚玉简,感受着它微弱的温热。
然后,他转身,走向静室深处。
闭关,开始。
第十四日。
楚荀盘坐于静室之中,周身环绕着混沌色的洞天虚影。
那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山川河岳的轮廓清晰可见,中心处的混沌星云旋转得愈发剧烈。
他在冲击主宰境。
但每一次尝试,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不是力量不够,而是心不定。
每当他要冲破那层屏障时,眼前就会浮现那些人的脸……
王猛最后的军礼,李慕白消失在圣光中的背影,苏砚被触须贯穿的瞬间,墨子期引爆爆裂球的决绝,骆曦跃入深渊的决然,星月使孤身走向传送阵的倔强。
他们看着他。
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
楚荀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枚玉简。
它微微发光。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如同骆曦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楚荀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再次冲击。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那些脸。
他只看到那道光。
第二十一日。
静室外传来韩非的声音。
“陛下,新月圣教三脉首座求见。”
楚荀睁开眼。
他起身,走出静室。
殿外,星璇、星衡、星岳三人并肩而立,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星璇率先开口,“老身有一事相告。”
楚荀点头。
星璇深吸一口气。
“老身等昨夜接到圣城传讯,墟寂之门开启时间,可能再次提前。”
楚荀眉头微蹙。
“多久。”
“五十三日。”
殿内陷入死寂。
五十三日。
比上次推演又提前了十二日。
星衡上前一步,将一卷星图呈上。
“这是圣城最新观测结果,深渊裂隙深处的能量波动,比预想的更加剧烈,传送阵虽毁,但墟寂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强行开门,以无数深渊造物的生命为燃料,献祭开启。”
“献祭!”楚荀喃喃。
“是。”星衡点头,“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的掠食者、破甲兽被投入裂隙,化作开启大门的燃料,它们不在乎牺牲,因为它们无穷无尽。”
楚荀沉默。
星岳忽然开口,声如洪钟。
“陛下,老朽有一言,此刻说,或许不合时宜,但不得不说。”
楚荀看着他。
星岳抱拳。
“老朽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生死。但老朽从未见过,有哪一界的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凝聚如此多的力量,如此多的牺牲,如此多的意志。”
他顿了顿。
“陛下,您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那面新月旗下,站着的不只是骆曦圣女,还有我新月圣教一万精锐,那面楚字旗下,站着的不只是武靖军,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愿屈服的人。”
楚荀看着星岳,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朕知道了。”
三脉首座相视一眼,躬身告退。
殿内又只剩楚荀一人。
他走回静室,在蒲团上坐下,低头,那枚玉简仍在发光,光芒比之前亮了一分。
楚荀看着那道光,忽然开口。
“曦儿。”
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在!他闭上眼。
丹田深处,洞天虚影开始剧烈旋转。
那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山川河岳开始模糊,快到混沌星云开始炸裂,快到整个洞天即将崩塌……
然后,一切静止。
一道新的光芒,从崩塌的中心缓缓升起。
那光芒不是混沌色,不是赤金色,不是银蓝色。
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融合了一切又超越了一切的……
无色之光。
主宰境,成!
楚荀睁开眼。
窗外,天色渐亮。
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远处,那座埋葬着星月使的孤峰,被朝阳染成金黄。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简。
它不再发光了。
但那句话,已刻在他心里。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楚荀站起身,走出静室。
五十三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