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一夜,武靖城无眠。
城外,堆积如山的怪物残骸正在焚烧。
紫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焦臭的气味送入每一扇敞开的窗户。
城内,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医官们提着药箱穿梭于临时搭建的帐篷间,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楚荀没有睡。
他站在城头,看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看着那些仍在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骆曦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风大。”
楚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城外那片火海。
很久。
“王猛他们……”他开口,声音沙哑,“最后那一刻,笑了。”
骆曦沉默一息。
“他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楚荀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城下,周虎正带着人清理战场,他浑身缠满绷带,走路还有些跛,却坚持亲自抬每一具战友的遗体。
李阳跟在他身后,默默帮忙,一言不发。
韩非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中,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战报,他提笔,在每一份战报上批注,手指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停。
旁边的小炉上,熬着的药汤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却没有喝一口。
天工院内,墨子期的弟子们红着眼眶,将一具具残破的机关兽拖回来,拆解,分类,记录。
有人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组装的零件,怔怔出神。
那是墨子期临走前画好的图纸,说等他回来一起做。
他再也没回来。
拂晓前最暗的那一刻,玉衡真人出现在城头。
她走到楚荀与骆曦身边,停下。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火海,望着那些仍在忙碌的身影,望着远方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
“本座活了千年。”
玉衡真人忽然开口,“见过无数战争,无数死亡,无数废墟。”
她顿了顿。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城。”
楚荀转头看她。
玉衡真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
“城里的人,城外的人,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一起。”
“一起守,一起战,一起死,一起活。”
“本座以前不信这个。”
她转过头,看向骆曦。
“现在信了。”
骆曦眼眶微红。
“师尊……”
“别说话。”
玉衡真人打断她∶“本座还没说完。”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月白色的玉符,放入骆曦掌心。
“这是昆仑墟的墟主令。”
骆曦怔住。
“师尊,您……”
“本座老了!”
玉衡真人转身,背对着她,“半生修为给了你,剩下的,撑不了几年,这墟主之位,该你接了。”
骆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玉衡真人没有回头。
“别急着回来,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她顿了顿,“这面旗,挂了这么久,不能让它倒下。”
她迈步,走下城头。
走出很远,忽然停下。
“楚荀。”
楚荀抬头。
“好好待她。”
她继续走,消失在城头的阴影中。
骆曦握着那枚玉符,久久不语。
楚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师尊……”
“我知道。”
骆曦声音沙哑,“她怕我愧疚,怕我不肯接,所以用这种方式……”
她没有说下去。
楚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东方,第一缕晨光撕裂黑暗。
金色的光芒洒落在城头,洒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洒落在远处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下,周虎抬头,看着那道光,咧嘴笑了。
“天亮了。”
李阳站在他身边,同样抬头望着那片金光。
“是啊,天亮了。”
韩非从指挥帐中走出,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还有多少活没干完?”
身边的副官翻开记事本。
“伤员救治、城防修复、战损统计、抚恤发放、后勤补给……”
“行了。”
韩非抬手,“一件一件来。”
他转身,走回帐中。
天工院内,墨子期的弟子们抬起头,看着那缕照进来的阳光。
有人站起身。
“干活吧。”
其他人纷纷起身。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头,楚荀与骆曦并肩而立,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接下来呢?”骆曦轻声问。
楚荀沉默一息。
“修城,练兵,等人。”
“等人?”
“那些答应过要来的人”,楚荀望着远方,“总会来的。”
骆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晨风拂过,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猎猎作响。
旗帜上,弹孔刀痕密布。
但它还在飘扬。
就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一直活在这里。
活在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石里,活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心里,活在那面永远不倒的旗帜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