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芒消散的那一刻，楚荀听到了熟悉的战鼓声。
咚——咚——咚——
沉闷如雷，穿透云霄，那是武靖城的战鼓，是他离开前亲自定下的节奏。
每一击都敲在他心上，将他从异界的硝烟中拉回这片他用血与火铸就的土地。
他睁开眼。
眼前，是武靖城。
但与他离开时完全不同。
城墙斑驳，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从城头蔓延到城脚。
城外，密密麻麻的墟寂余孽正在疯狂进攻——掠食者、破甲兽、三头杀戮者，还有从未见过的、由无数扭曲人脸凝聚而成的雾状怪物。
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依旧飘扬。
但它已残破不堪，旗面上布满弹孔与刀痕，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个浑身是伤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兵。
城下，守军正在死战。
他们甲胄残破，浑身浴血，阵型已散，却仍在战斗。
有人挥舞斩马刀，有人举起破虚弩，有人干脆用拳头、用牙齿、用最后一口气撕咬着扑上来的怪物。
没有人后退。
因为身后，是他们的家。
楚荀握紧刀柄。
“周虎。”
“末将在。”
“率一千人，从左翼切入，撕开敌阵。”
“领命！”
“韩非。”
“臣在。”
“带五百人，从右翼策应，救治伤员，收拢溃兵。”
“遵旨。”
“李阳。”
李阳一怔，随即立正。
“在！”
“带你的人，电磁炮支援城头。那些雾状的，交给破虚弩。实体怪物，交给电磁炮。”
“是！”
楚荀转身，看向骆曦。
“你我，直取中军。”
骆曦点头。
两千三百残兵，如一道钢铁洪流，从传送阵中涌出！
周虎冲在最前，斩马刀横扫，将最先扑来的三头掠食者斩成两段！他浑身浴血，却咧嘴大笑。
“武靖城的兄弟们！老子回来了！”
身后千人士卒齐声怒吼，杀入敌阵！
左翼，怪物群如潮水般涌来，却在武靖军的刀锋前成片倒下！
右翼，韩非率五百人迂回包抄，他手中那卷竹简已彻底燃烧殆尽，但他没有退，他只是站在最前，用最后一丝律令之力书写着规则——
“此地百丈之内，敌军速度减半！”
“此地百丈之内，我军士气倍增！”
每一道规则都在消耗他的生命，但他没有停。
城头，李阳率地球志愿者冲上城墙。
他们架起电磁炮，调转炮口，对准城下最密集的怪物群。
“放！”
刺目的蓝光撕裂战场，将百余头破甲兽轰成碎片！
城头守军呆住了。
“那……那是什么……”
李阳没有解释，他只是大喊：“破虚弩准备，雾状的来了！”
果然，那些雾状怪物被电磁炮惊动，疯狂扑向城头！
“放！”
千余支弩箭如暴雨倾泻，每一支都铭刻着净化符文，将雾状怪物钉死在半空！
两种文明的力量，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城头守军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援军，看着那些陌生的武器，看着那些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异界战士。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更多人只是握紧兵器，与他们一起冲下城头。
战场中央，楚荀与骆曦并肩而立。
前方，是墟寂余孽的中军——一团高达十丈的紫色雾气，雾气中无数人脸在挣扎、嘶吼、相互吞噬。
那是他们离开后，从墟寂之门崩碎残片中重新凝聚的恐怖存在。
楚荀拔刀。
无色刀光冲天而起，直斩那团雾气！
骆曦抬手，净世青莲绽放。九朵莲瓣同时盛开，银蓝光芒化作九道光柱，从不同方向射入雾气深处！
雾气剧烈翻涌，无数人脸发出凄厉的嘶鸣！
但它没有溃散。
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两人！
“它在吞噬那些残魂。”
骆曦脸色一变，“王猛、李慕白、苏砚、墨子期……它把他们最后的残念，全部囚禁在体内！”
楚荀的瞳孔微微收缩。
雾气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时隐时现。
王猛的咆哮，李慕白的道火，苏砚的浩然正气，墨子期的机关残影……还有更多，那些在历次战役中牺牲的将士，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记得每一张脸的人。
他们被囚禁着，被利用着，被变成最恶毒的武器。
楚荀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这一刀，”他声音沙哑，“朕还你们。”
他挥刀。
无色刀光与净世青莲融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混沌光柱，直直刺入雾气深处！
雾气炸开！
无数人脸在光柱中崩碎、消散！
最后一道消散前，王猛的面容浮现了一瞬。
他看着楚荀，咧嘴笑了。
那笑容，与当年在武靖城头最后一次行军礼时一模一样。
“陛下……够本了……”
光芒散尽。
战场骤然安静。
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怪物，同时僵住。
然后，如同沙雕般崩塌、消散。
城外，只剩满地残骸。
和那些浑身浴血、却仍在站立的人。
楚荀单膝跪地，刀插入土，大口喘息。
骆曦扶住他。
“还活着。”
楚荀抬头，看着她。
“嗯。”
远处，周虎率军正在打扫战场。韩非被人抬着，仍在指挥救治伤员。李阳站在城头，望着下方那片尸山血海，久久不语。
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走出。
她穿着月白道袍，白发如雪，面容苍老却依旧清冷。
玉衡真人。
她走到骆曦面前，停下。
师徒对视。
很久。
玉衡真人抬手，轻轻抚过骆曦额前的乱发。
“瘦了。”
骆曦眼眶一红。
“师尊……”
“别哭。”
玉衡真人声音依旧清冷，却有一丝极淡的颤抖，“哭了就不好看了。”
骆曦咬着唇，点头。
玉衡真人看向楚荀。
“还活着。”
楚荀点头。
“嗯。”
“那就好。”
她转身，缓缓走回城中。
走出很远，忽然停下。
“曦儿。”
“弟子在。”
“那面旗，是你让人挂上去的？”
骆曦一怔，看向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
“是……周虎他们……”
“挂得好。”
玉衡真人没有回头，“挂了一百多天，一直没倒。”
她继续走。
消失在城门阴影中。
骆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看着城头那面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
眼泪，终于落下。
楚荀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金色的光芒洒落在武靖城头，洒落在那面残破的素白新月旗上，洒落在那些浑身浴血却仍在微笑的人脸上。
新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