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石是被方言亲自“押送”回方家宅院的。
一路上,这憨小子还在兴奋地念叨着“悬梁刺股”的妙处,腿上那处乌青隐隐作痛,他却浑不在意,仿佛那不是伤,是功勋章。
“表哥,此法当真神妙!”
“我才用了半日,便会背《三字经》开篇了!”
“以往娘让我念书,我念三句就犯困……”
方言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表弟,读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也需循序渐进。”
“那‘悬梁刺股’乃是古人极端情境下所为,偶尔为之尚可,岂能日日如此?”
“伤身不说,久了反而心思浮躁。”
李大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眼神里的火苗却未熄灭。
显然,刘睿那番“考举人秘法”的言论,已在这憨直少年心里根深蒂固了。
到了家,方言本打算亲自盯着表弟,不让他再折腾自己。
可刚进院门,便被王刚请去了前厅。
这段时间虽然有方承祖处理江陵商会的事务。
但是那些奇奇怪怪,又搞不懂的东西,他都给方言留着。
毕竟他只是一介兵痞,处理一些小事还好,某些专业上面的东西,还需要方言来定夺。
现在方言回来了,江陵商会的那些管事,这还不上门请示一番?
江陵商会可以没有任何人,就是不能没有方言!
江陵商会的管事在客厅已经等候多时了。
方言无奈,只得匆匆嘱咐李大石两句“好生休息,莫再胡闹”,便往前厅去了。
他哪里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李大石便溜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一关,这憨小子便在一个书桌面前坐了下来。
随即双手一抽!就变出了一块长布和那钝了的锥子!
这不就是刚刚的那些吗?
方言可是在回来之前,把那作案工具给没收了的!
没有想到,又变回那小子的手里了!
李大石找出书籍,然后将布丢上房梁,绑在脑袋上,随即拿起铁锥,读了起来!
不多时,厢房内便传来清朗的读书声。
只是这读声有些怪!偶尔见会夹杂着到抽冷气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嘶!”
“性相近,习相远……哎哟!”
随着一阵刺痛之后,李大石是阅读越精神,阅读越感觉畅快!
原来他不是不会读书!是没用对方法!
读书也可以这般“快乐”!
傍晚时分,方梅从老太爷那边请安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刚刚准备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阵的读书声!
那声音,越听越是熟悉!
这不就是她儿子的声音吗?
她轻步走到儿子房门外,打开一丝门缝,往面偷瞧了一眼。
这一瞧,让她的心,不由的骤然收缩!
方梅整个人僵在门口,手目瞪口呆的盯着房内。
只见房中,她那个平日没个正形的儿子,此刻竟端坐于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
当她看到儿子拿着铁锥刺向自己的时刻,一股名为“老娘这辈子值了”的情绪将她全身包裹!
方梅的呼吸几乎快要停了。
悬梁……刺股?
她那连三字经都背不来的儿子,居然在效仿先贤?
这等法子,只有传说中,那般大毅力,大志向的人才敢用的!
而他的儿子,居然也有如此毅力志向?!
方梅眼眶骤然热了。
她嫁得远,夫家寻常,儿子又不开窍,她夜里不知偷偷叹过多少气。
也曾狠下心,省吃俭用送儿子去邻村塾师那儿开蒙,可没几日便被退了回来,说“此子非读书之材”。
久而久之,她也认了命,只求儿子平安康健,将来能老实种地,娶房媳妇,便算圆满。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神色认真的少年,方梅心中那点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竟“轰”地一下,重新燃了起来!
且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旺!
她轻轻的将门关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断了儿子这难得的“用功”。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沉默的听着儿子读书的声音。
方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了下来。
她连忙用袖子擦去,可越擦,泪流得越凶。
这不是伤心,是狂喜,是欣慰,是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的激动!
她的儿子!也开窍了!
终于能够认真读书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儿子将来考中功名的画面!
这等悬梁刺股的毅力,又何愁她儿子不能成功?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今天方言将儿子带去听竹轩的画面。
今天只是跟着言哥儿去了一趟书院,就有如此改变。
一定!一定是言哥儿的功劳!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此等大恩!恩同再造!她怎能无动于衷?
“我必须去给言哥儿磕个头才行!”
方梅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来到前厅。
厅内,方言刚打发走商会的管事,正揉着眉心与老爹说着话。
就见方梅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未等二人反应,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方言面前!
“大姑!您这是做什么?!”方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
方先正也惊得站起:“大姐,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方梅却不肯起,抬头看着方言,眼圈通红,声音发颤:“言哥儿!二弟!大姐……大姐谢谢你们!”
“如果不是你们这次把大石带去书院,他怎么会开窍?怎么会那么认真读书?”
“大姑,这辈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方先正是一头雾水。
“读书?什么读书?”
方言却是嘴角绷紧,有些不自然。
方梅抹着泪,将方才在厢房所见,李大石“悬梁刺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最后,她哽咽道:“大石那孩子,从未那般用功过!”
“腿上扎得一片红……我看着心疼,可心里头……心里头高兴啊!”
“二弟,言哥儿,你们这般恩情!大姐……大姐无以为报……只能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又要磕头。
方言一时愣在了原地!嘴角的抽搐速度,相当于装上了马达。
娘咧!
最坏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他刚想着办完事情再回去好好处理李大石,没有想到这小子,居然给他打了一个突然袭击!
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的“悬梁刺股”!
这小子,莫非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不成?
看着大姑那感激涕零的激动模样,方言到了嘴边的解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大姑您误会了,那是刘睿忽悠表弟的”?
那岂不是当头一盆冷水,将大姑刚燃起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方先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色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将方梅扶起,温声道:“大姐,快起来。大石肯用功,是好事。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方言也挤出一个笑容,顺着父亲的话道:“是啊大姑,表弟开了窍,往后定有出息。”
“只是……那法子偶尔用用便好,可不能日日如此,伤了身子。”
他哪怕强迫他爹,也只敢让他偶尔悬梁而已,都不敢常用。
要是表弟长用,书没读成,人恐怕都要被铁锥给扎废了!
毕竟人肉哪里有精铁抗造??
这扎久了,肯定要出问题的!
看着方言那认真(心虚)的表情,方梅连连点头,脸上都笑出了泪花。
“言哥儿教训的是!我待会回去,就让他收着点,不让他胡来!”
方梅拉着两人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去。
看方向,怕是要去厨房张罗,给他儿子弄些好吃的。
这孩子开始认真读书了,他这做娘的,怎么能不奖励奖励儿子呢?
要是因为她的原因,让儿子又回到以前那样。
她可是要后悔死的!
看着大姑轻快的背影,方言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捂住了脸。
方先正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半晌,才低声道:“罢了……既然大姐信了,便让她信吧。”
“总归……是能让她有个盼头!”
“这也是好事。”
方言泄气的望着门外,眼神逐渐呆滞!
这李大石要是在老家扎自己,他方言是一点都不会管的!
可这是哪里!这里是方家村,是他方言的地盘!
要是在这里扎出个好歹!
他方言,怎么给大姑的夫家那边交代!
方言眼中精光闪烁。随即逐渐变得坚定。
不行!绝对要阻止他表弟继续“作恶”。
看来这村中私塾,要快点成立才行!
只要成立了私塾,他方言就可以把表弟送进去!
到时候从山长到先生,都是他方言的人!
只要他方言交代两句,他就不信表弟还能在里面“自残”!
方家族学!
必须!
马上!
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