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账房。
账房里,算盘的敲击声,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密集。
账房的中央,十几位账房先生正伏在案前,一手拿着账册,一手拨弄着算盘。
他们眉头紧锁,汗水如瀑布般流下。
时而摇头叹息,时而相互讨论。
在这账房之中,周围的空气都透露的着一丝焦虑。
而作为李府女主人的林知微,却是坐在这些人的上首,双眉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之后,账房总管孙先生,捧着账册,往林知微的方向走去。
“夫人。”
林知微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如何?”
孙先生将账册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指着其中几处用朱笔圈画的地方。
“老朽带着各位账房把上百本账册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和库存对不上。”
“特别是城西卖笔墨和胭脂的店铺!怎么算都算不准。”
“亏空是肯定的,但具体亏在何处,为何亏……恕老朽无能,实在理不清。”
林知微没有说话,伸出手拿起账本,垂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笔墨和胭脂铺?
这些是她当初陪嫁从林家带过来的。
但是也因为李焱和李矜长大的原因,她早就把这些产业并入了李府。
她只是撒手不过几年。
自己的陪嫁居然落到这步田地?
连亏个钱,都亏得不明不白?
她眼帘微抬,视线扫向旁边那个悠闲吃着糕点的女人。
那是李烁的母亲,李家二老爷李荣的正妻,郑氏。
郑氏出身京城勋贵之家,实打实的勋贵家小姐。
是当初陛下奖励老太爷的功劳,亲自让皇后牵的红线。
这勋贵小姐,在林知微的注视下,此刻却是一点都不在意。
她穿一身织锦褙子,头上金钗步摇,拿着糕点正在细细品尝着,仿佛这事与她无关一般。
林知微心中叹了口气。
她离京前将管家之权交给郑氏,本是想着二房在京,处理事务更近更加方便。
郑氏又是出身豪族,理当知晓轻重。
谁曾想,居然给她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这位弟妹,是真不知其中利害,还是……另有心思?
她按了按头痛的额角。
今日本该是她未来女婿方言第一次登门的日子,若不是这账目之事实在拖不得,她何至于此刻还困在这账房里?
郑氏看着林知微那头痛的模样,也不自觉的挪动了身子,放下手中糕点,调笑道。
“姐姐,”
“左右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算什么大事……”
林知微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向郑氏,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账房里算盘声也骤然的停了下来。
所有账房先生的目光,全都望向了郑氏,眼中带着一丝同情。
林知微都被这话吓的呼吸都窒了一瞬。
几十两银子?
不算大事?
她几乎要气笑了。
李家二爷李嵘不学无术,整日与京城纨绔子弟厮混。
没有想到他这妻子郑氏,掌管中馈,竟也能说出这等混账话?
几十两银子确实不重要,于他们李家来说,也就是几口饭的事。
但是!
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账务成了假账!
假账,就是代表有人做了手脚!
上面的信息皆不可信!
既然账务不可信,就代表着李家对
若不能理清症结,李家岂不是要年年亏得不明不白,直至动摇根基?
更何况,这事情,还牵扯到她的陪嫁。
搞不好,有可能会因此祸害到她的娘家。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火气压下去。
不能失态。
她是长房主母,是李矜的母亲,是江南林家教养出的女儿。
纵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也需波澜不惊。
“妹妹。”
“你可知,我们李家在朝中是何位置?”
郑氏一怔,讷讷道:“还能是什么啊,清流人家呗……”
林知微闻言,脸上转而严肃了起来。
“是清流,亦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杨党这些年势大,处处寻隙。”
“倘若因为我们李府账务不明,被
“杨党,要是知道!以这事,来攻击我们李府!”
“你可知,这其中的后果?”
她没说下去。
因为郑氏的脸色隐隐开始变幻了起来。
再怎么说,她也是官家小姐。
在账务上不甚精通,但是朝堂争斗失败的结果还是知道的。
只是她不明白。
这账是李家的私账,怎么可能和官场争斗能给牵扯起来。
“不可能吧?几十两银子哪里有这么严重?”
林知微看着她脸上露出的一丝惊慌,心中也明白。
郑氏只是真的不懂这些,而不是心怀不轨。
她叹息了一声,不再看郑氏,回过头来对孙先生说道。
“烦劳先生和各位,再从头核算一遍吧。”
孙先生连忙躬身:“是,夫人。”
随着林知微的一声令下,账房里又忙碌起来。
林知微也不再坐着等待,而是径自走到一旁,取出一本账册和算盘,亲自验算了起来。
她江南才女的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除了琴棋书画,这算账的本事,也是不弱的!
时间在算珠碰撞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
帘子一掀,李焱走了进来。
林知微手中不停,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抬头:“焱儿?何事?”
李焱瞥了一眼满屋子的账房和郑氏,露出一丝尴尬说道。
“方言和他父亲已经到了,爹让我来请您过去。”
林知微一怔,手指停在算盘上空。
她记得清楚,今早李敖明明同她说好,由他出面接待方先正父子,她趁此时间处理积压的账务。
怎么还要来找自己?
她微微蹙眉。
“你爹不是说他招呼么?”
“怎又要我过去?”
李焱脸上的不自然更甚了一些,摸了摸鼻子,尴尬的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知微:“……”
她打算盘的手终于是停了下来。
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主人翁女婿上门见未来岳父。
这未来岳父倒好。
和人家女婿的爹聊的兴致盎然。
而主角女婿,却是被冷落到一旁?
有这样当岳父的吗?
搞不清的,还以为是方先正和他李敖结亲呢!
她停下手,揉了揉眉心。
视线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又掠过旁边不明所以的郑氏。
罢了。
这糊涂账,非一朝一夕能理清。
但她那未来女婿,却是第一天正式登门。
李敖不靠谱,她这做岳母的,绝不能也跟着失礼。
她站起身,对孙先生道:“你们暂且歇息片刻,用些茶点。等我回来再继续。”
郑氏见林知微离去,也跟着走了上去。
这可是他家老太爷主动拍板,要以十里红妆规格来办的未来姑爷!
她到要看看!
是什么样的姑爷,能值得老太爷这样看重。
几人出了账房,沿着回廊走向李敖的小院。
还未进厅,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谄媚讨好的声音。
“姐夫!这力道,你可觉得合适?”
林知微脚步微顿,心中闪过一丝古怪。
她示意身后众人放轻脚步,走到厅门边,朝里望去。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舒适的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而在他旁边,一个穿着锦衣,约莫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那男子旁边,给他捶肩揉腿。
不是方言和他家的三公子李烁又是何人?
林知微身后的郑氏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捂住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儿子。
李焱眼角抽搐,偏过头去。
几位跟着的丫鬟婆子也目瞪口呆。
李家二房的公子。
这模样,简直像极了外面酒楼里伺候人的跑堂小厮!
他们李家!还是清流顶柱吗?
这谄媚的表情,出现在他们李家人脸上合适吗?
这李烁,莫非被人施了咒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