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此番还乡,身份早已不同以往。
以前需要提着礼物、陪着笑脸上门拜会的人,如今调了个个儿,成了别人提着厚礼,主动上门拜访他们。
一门双鼎甲,这样的前程,足以让整个江陵府为之震动。
回来只是短短几日,在方家村的道路上,车马进出就没断过。
商人、乡绅、地方官员……
各色人等抬着礼箱,从清晨到日暮,络绎不绝。
以往和方家合作过的商户最是知趣。
如今父子两人已是官身,身份上和他们有了差别。
他们便自觉的将马车停在村口外,安安静静候着,等前头的官员士绅拜访完了,才敢上前。
没人抱怨方家父子这般安排。
如今的方家,是一门双头甲的清贵门第,父子皆要入翰林院的!
大齐朝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规矩。
这二位,可是将来的阁老种子!
莫说商户,就连江陵知县许茂才见了方先正,也得规规矩矩行个礼,口称“下官”。
状元出身便是六品修撰,那是属于京官里面的京官。
身份显赫,哪里是这六品地方县令可以比的?
见了面,自然要矮上好几头!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方言家门口停下。
一个个衣着光鲜的人物被方先公领着进门。
拜过方家长辈,又与方言父子寒暄一番,再客客气气被送出来。
这几日,方言家门口的“客流量”就没降下来过。
吴氏坐在正堂,望着外头儿孙迎来送往的身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方道成的手背:
“老头子,瞧瞧,咱们方家……越来越红火了啊。”
方道成眯着眼,缓缓点头,喉间逸出一声感慨:
“是啊。若不是言哥儿和正哥儿争气,咱们方家,哪能有今日这般风光?”
这一霎那,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桩祸事。
若是当年,方家有此等家境,他们还能那么容易被栽赃吗?
想了一会,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自从方言父子双鼎甲之后,方家就已经是江陵里顶级豪绅之一。
如此身份,是地方官府都要巴结的存在。
大齐朝,皇权不下乡。
收税,维稳,修桥铺路,教化乡里,哪一个不需要本地乡绅帮助?
栽赃?不怕江陵地方不稳?
如今,方家已经不同,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捏死的蚂蚁。
他方道成啊,也算见识了方家的崛起。
随着两老的笑意加深,周围的那些其余族人也纷纷低声应和。
世勇媳妇张氏连忙上前打趣说道:
“两位老祖宗,您二老的福气啊,享不完呢!”
“今儿庆祝言哥儿和二叔大登科,过几日又要办言哥儿小登科的喜事。”
“接着还有大丫、大花出嫁……”
“要我说啊,咱们方家今年,那喜事,可排不完呢!”
这话一出,围在两老身边的亲戚们,纷纷将羡慕的目光投向王氏和赵氏。
这两人,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活例子。
王氏的夫君方先公,不但是方氏族长,如今更成了江陵各衙门的座上宾。
但凡官府要推行什么新政、落实什么举措,谁敢不先来方家打声招呼,问问方先公的意思?
她儿子方世勇是江陵商会的管事,方世铁更是方言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商会里说一不二的二把手。
如今在外头,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铁爷”?
就连她闺女大花,也因着家中的关系,被远在武昌的举人老爷看重,等着嫁到武昌当少奶奶呢!
至于赵氏。
那更是让人眼热。
单说她的未来女婿刘睿。
当初定亲时谁看好过这门亲事?
都说大丫高攀了刘睿。
谁曾想到,刘睿这家伙,跟着方言一起科举。
磕磕绊绊的,居然一路考上了进士!
人家刘府夫人许氏,可是高兴的到处宣扬,说方家闺女旺夫!
要不是大丫那旺夫的气运,她家刘睿,恐怕还在秀才功名那里磨难呢?
刘睿功名之事,明眼人都明白。
前面读的磕磕碰碰,自从跟了方言后,却是平步青云。
这说是大丫旺夫,那也确实不为过。
谁让大丫,是人家方言的堂姐呢?
如今的赵氏,在江陵贵妇圈里,腰杆可谓是数一数二的直。
哪怕是她是农家出身,礼节什么的不到位,那些贵妇也都不敢小瞧于她。
谁让人家侄子二哥是头甲,女婿也是进士。
惹了她,就是一下惹了三个进士。
这是他们吃一壶的!
不过一想到她家里的世强,那些贵妇的心里,就稍微平衡了一些。
每日混迹码头,都快二十了,也不知何时能够成个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奉承与道喜。
两老听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皱纹都浅了不少。
老太太吴氏仿佛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方承薪,问了一句:
“说到婚事……正哥儿不是带了个续弦回来吗?”
“听说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都多少天了,怎不见你让他带来给我瞧瞧?”
话音落下,满屋目光“唰”地集中在方承薪脸上。
方承薪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喉咙开始发干,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娘哎!您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能带来见您吗?
见了面,她是磕头还是不磕?
磕了,咱家这喜事立马变丧事。
不磕,人家公主岂不是要被说没有家教?
这简直就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的眼神,不由的往大哥方承祖的方向飘去。
希望和方言厮混最多的方承祖,能够出力,帮他解了这个危局。
看着五弟那支支吾吾的样子,方承祖心里长叹了一声。
他明白,五弟是靠不住的。
这个谎,还是要让他这个大哥来圆。
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吴氏躬身一礼:
“娘,不是先正不想带她来。”
“实在是齐氏久居金陵,身子骨弱,到了咱们江陵水土不服,染了风寒。”
“这节骨眼上让她出来,万一过了病气给您二老,那岂不是罪过?”
大哥说的有模有样,方承薪连忙跟着上前一步,点头说道:
“对对对!大哥说得是。”
“您二老就别操心了,等她病好了,先正自然会带她来请安的。”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位“齐氏”真就在房里卧病不起一般。
如今方家不比从前,两老是全家最为年长的长辈。
为了两老的健康,小辈生了病,一般都是不会往他们身前凑。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站得住脚跟。
一旁的王氏见状,也笑着打趣道:
“老祖宗,您急什么呀?”
“人都到咱们家了,还能跑了不成?”
“这次不见就不见,您两老身子要紧。”
赵氏、张氏也连声附和。
吴氏见众人都这般说,只得摆摆手:
“罢了罢了,那就等她好些再说。”
听到明确的答复,方承祖二人退至一旁,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又混过去一日。
方承薪悄悄在背后冲大哥竖了竖大拇指,低声说道:
“不愧是和言哥儿混的最久的大哥,还是鬼点子多。”
方承祖闻言,却是笑得发苦:
“混得了一日,混不了一世。”
“下一次,咱们两个,又要找什么理由?”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这大喜的日子,怎么他们两人就过得就如此糟心!
人家欢天喜地,他们两个却是如履薄冰。
公主啊……
这事要是捅穿了,他们的娘怕不是要当场吓死过去。
两人正在眉来眼去之时。
他们丝毫没有发现,上首的吴氏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们身上转移。
老太太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精光。
……
是夜。
方先正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回到自己的小院。
虽然忙了一整天,但他脸上却不见多少倦色,反而隐隐透着几分轻松。
这几日与高临月分房而居,简直是他回江陵后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心中,把做这决定的大伯和爹,不知夸了多少遍。
说到底,还是他亲爹!亲大伯!
到底还是疼他的!
没了高临月,他久违的自由,又回来了。
脚步轻盈的他,刚刚洗漱完,正准备躺上被窝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砰!砰!”
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正哥儿,睡下了吗?”
是奶奶吴氏的声音。
方先正一愣,连忙起身披衣,穿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娘咧!!
高临月……
什么时候和祖母这般亲热了?!
只见门前,高临月正搀扶着吴氏,脸上带着温婉柔顺的笑,眼波盈盈地望过来。
吴氏一见方先正,手里的拐杖二话不说就朝他腿上招呼过去:
“狼心狗肺的东西!齐氏身子不爽利,你也不知道在身边照顾着?”
“咱们方家是这么教你的?!”
方先正被打得一个踉跄,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
手已被吴氏拽过去,一把按在高临月的手背上。
“人家为了你,连家里长辈都忤逆了!一心一意跟着你来江陵,你这几日竟不闻不问?”
“你还是个人吗?!”
说罢,拐杖又扬了起来。
方先正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忤逆长辈?身子不爽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见吴氏棍棒久久不下,眼中露出一丝不忍,高临月就明白,这吴氏是心疼方先正,舍不得。
她轻轻抬手,拦下了吴氏中的拐杖,泪水如同串了线的珍珠,盈盈而下。
“奶奶,别打了……”
“方郎他,也有他的难处。”
“您先回去歇着吧,我和方郎的事……我们自己会料理好的。”
吴氏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酸,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狠狠瞪了方先正一眼:
“好,好,你们慢慢谈,要是先正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给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砰”一声,房门被从外头带上。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方先正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声音发干:
“高临……齐氏,你跟我奶奶说了什么?”
高临月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没什么,不过是个世家小姐与才子两情相悦、却遭家族反对,于是毅然私奔的寻常故事罢了。”
方先正:“……”
这鬼故事,现在还有人信??
私奔?谁见过私奔带那么多仆从和银钱的?
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信的好吧?
还没等方先正来得及消化这番话。
他的身子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向后倒去。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褥,高临月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
“奶奶可说了……从今往后,你不能对不起我。”
方先正浑身僵硬,瞳孔紧缩。
他脱离苦海才几天?
这……这就完了?!
夜色渐深,窗外明月高悬,院中树影婆娑。
方先正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中一片冰凉。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这个活菩萨……
看来是要压他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