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正这几日过得如坐针毡。
白日里迎来送往,他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公,可一入夜,回了那小院,便成了被猛虎攫住的猎物。
枸杞参汤流水似的灌下去,却仍觉得腰膝酸软,脚下虚浮。
偏生高临月这些时日却容光焕发得惊人。
晨起对镜梳妆时,眼角眉梢都漾着水润的光泽,仿佛都年轻了十岁。
方先正每每见她这副模样,都双脚发软,暗自叫苦。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古人诚不欺他也。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腰子都要折断!
好在,还有正事可忙。
儿子方言的婚事近在眼前。
他作为新郎官的父亲,要张罗的事堆积如山。
这些日子,他儿子每天天不亮就去拜见柳公秦老这个师傅。
他则是与大伯,爹,大哥一起处理婚事的准备事宜。
忙得脚不沾地,倒也难得清静。
这日午后,四人刚从库房清点储备,方先公则是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细枝末节,有下人们盯着呢。咱们回前厅歇口气。”
方先正点头应和,心中却盘算着。
只要不是回到那小院中,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能拖一时是一时,总比和那妖女相处要好。
四人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正往正堂行去。
然而刚踏入院中,方先正便感觉今日的方家有些不一样。
太静了。
前几日这个时辰,院中应是丫鬟仆妇往来穿梭、筹备婚宴的忙碌景象。
可此刻,廊下、院角、正堂门前,竟空荡荡不见人影。
隐隐约约的,有说话声和笑声从正堂方向传来。
方承薪也察觉不对,与方承祖对视一眼,四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及至正堂门外,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齐齐定在了原地。
堂内,乌压压坐了一屋子女眷。
老太太吴氏高坐上首,手里捏着茶盏,眉眼舒展开来,正听得入神。
她身侧,赵氏、王氏、张氏、方言的两个姑姑和其他旁氏族人媳妇聚集在一起。
她们围坐一圈,个个探着身子,目光齐刷刷聚在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高临月。
她今日只穿了件藕荷色褙子,发髻松松挽就,素净得不像客,倒像已在这家里住了多年。
此刻正侧身坐在吴氏下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王氏满眼急迫的看着她,连忙问道。
“齐娘子,遇上那等倚老卖老的刁奴,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高临月不急着答,先端起茶盏润了润唇。
动作从容舒缓,众人都跟着屏息。
待放下茶盏,她才抬眸浅笑,声音轻缓:
“若只是年岁老,便给几分体面,私下提点两句就是。若是仗着资历拿乔......”
她顿了顿,笑意不变,声线却淡了几分:
“寻个错处,当众发落了。”
“这不是为了罚她,而是为了立威。”
“此举之后,后宅可定!”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堂内瞬间一静。
所有的女眷,都开始认真考虑高临月建议的可行性。
不过片刻,众人纷纷是点头,看向高临月的眼神,都已经带上了些许佩服。
难怪人家是金陵大户人家出身。
就这手段,谁人能不说一个好字?
当王氏退去之后,旁边的大姑方梅,又连忙伸头,够到了她的眼前。
“齐娘子,可知一种怪病?”
“我家大石,自从上次悬梁刺骨之后,如今天天如此。”
“虽然学识肉眼可见的在涨,但是那身体,却是一日差过一日。”
“我也尝试阻拦,但每次回头,那小子又偷偷背着继续。”
“如今时长日久,我怕那逆子伤了根基。”
“齐娘子可有办法?”
听闻方梅的话,众女眷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些同情。
方言表弟的事,大家谁不知道?
自从上次跟着方言去了听竹轩后,回来就跟入了魔似的。
就连族学里的几个先生,都拿李大石一点办法没有。
这孩子想读书是件好事,但是认真到这种程度,还是让她们心惊胆颤的。
孩子要是刺骨刺没了。
那饱腹经纶,又有何意义?
片刻间,所有人的眼神,又看向了高临月。
她们眼中尽是期盼,期盼高临月,能够拿出什么法子。
高临月却是盈盈一笑淡淡说道。
“大姐莫慌!”
“这事难就难在没人监管。”
“您回家去,给大石挑一个厉害点的妻室就是。”
“你不能每日每夜的盯着他,他妻子难道就不行吗?”
刹那间,周围皆是一口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
这办法,绝了!
他们都是家中女眷,哪里不知道其中门道。
一个妻子在家中要是有婆婆的全力支持。
一个小小的丈夫,还不被拿捏的死死着?
只要结了婚,让那女子日夜盯着,还怕李大石会出事?
这简直就是安装了一个细作在李大石身边。
得到答案,方梅满怀感激的看了高临月一眼,便退了下去。
刚没歇息一会,赵氏又急急忙忙的上前抓住了高临月的手。
“我家世强呢!齐娘子可有办法?”
感受手心的温度,高临月的脑海中,闪过方世强的资料。
赵氏问的无非就是方世强的婚事。
自从大丫和刘睿定亲之后。
三房的财政就一直紧巴巴的。
若是娶寻常小家碧玉为妻,三房自然还能挺住。
奈何如今三房水涨船高。
妹夫刘睿是进士,堂弟二叔更是双头甲。
方世强要是再娶小家碧玉,就显得有些门第不配。
而大家闺秀,又哪里是这么好娶的?
除了钱财之外,男子也要有所前途。
现在的世强,刚好就卡在了一个尴尬期。
事业正在上升期,同时家中又没什么闲钱。
若是缓个几年,赵氏的烦恼就不算个事。
方言即将成婚的事,刺激到了赵氏。
她等不及了。
方言结婚之后,世字辈里,就剩她家世强和铁蛋了。
铁蛋还好,年龄比方言还小半年,但是世强已经二十了!
她能不急吗?
再过几年,大房那边世勇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岂不是只能干瞪眼?
和王氏一辈子的妯娌,怎么在这种地方被比下去?
理清了来龙去脉,高临月给了赵氏一个安心的眼神,缓缓说道。
“三嫂莫非忘了?”
“我们大齐朝,可不禁娶妾室。”
“如今方家门楣,世强娶个妾室,别人还能说什么闲话不成?”
“这可不会影响世强将来去娶大家闺秀!”
此话如同洪钟大吕,震的赵氏眼神发散!
对啊!
方家如今门楣不同了!娶妾就不算个事。
现在娶了妾,将来家中缓了一口气,不是还能娶妻吗?
到时候王氏有儿孙,她赵氏不是也有?
妾室的子嗣,不也是他方家的血脉?
想通此节,赵氏脸上的惊慌,瞬间散了开来。
高临月在她眼中,简直就是恩人。
这般见识,这般理家的手段,方家内宅的那些女子,哪里见过。
三言两语之间,就将她们心中的担忧,都化为乌有。
此时的高临月,在她们眼中就与神明无二。
不愧是金陵来的大户之女!
他们方家泥腿子出身的,简直不能比。
吴氏环视四周,见众人脸上那钦佩的表情,眼角的欣慰已是无法掩饰。
她上前两步,抓住高临月的手,说道。
“好孩子啊!好孩子!先正有了你这个续弦,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有了你,我往后就不用再担心先正的内宅了。”
吴氏的称赞,仿佛是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
王氏赵氏,纷纷跟进,大姑方梅也是言语不断。
更不说那些小一辈的张氏等人了。
她们更是把椅子挪到了高临月的身边,恨不得此时就拜师于她,从她这里取到定宅真经。
如今的方家,已是江陵豪族。
方家的女眷,谁手里没管着一些产业?
要是能够得到高临月的指点。
这产业,岂不是能安安稳稳传承百年?
这位“齐娘子”又一次成为了堂内当之无愧的中心。
从家族产业到内宅分寸,点到即止,从不过分卖弄。
她的话不多,字字都在点子上。
方氏的内宅,此刻全都化成了她的小迷妹。
她们哪里知道。
高临月从小受的是皇家教育,学的都是天下最顶尖的宫斗术。
如今用来对付方家这十几口女眷,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区区方家女眷,这还不手拿把掐。
这其乐融融的场景,落入了刚刚步入正堂的几人眼中。
除了方先公之外,其余三人都已经僵成了化石。
三人的心中同时“咯噔”一响。
完了!
长公主,这是已经融入他们方家了!
气氛如此融洽!
这尊大佛。
他们还怎么的送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