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揣着那纸调令,不紧不慢地往皇城方向走去。
穿过承天门,绕过端门,沿着千步廊一路向北。
这千步廊两侧,分布着大齐朝最重要的几个衙门。
东侧是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
西侧是中军都督府、通政司、锦衣卫。
而六科衙门,却不在这些之中。
它在皇城之内!
六科衙门,是最为典型的位卑权重之地。
也是朝廷政令的最后一道审核关。
只有通过六科衙门,朝廷的政令才能下达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分发于六部。
朝廷有内朝外朝之分。
翰林院,内阁,六科衙门,通政司,这些衙门,都是内朝。
属于朝廷发布政策的决策层。
而六部等其他衙门,就属于执行政策的外朝。
按道理来说,六科衙门,应该是威风八面,受人敬重才是。
怎么衙门里面的人都放不满?
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衙门里的人,都是招人恨的家伙。
六科和翰林院一样,都是皇帝名下直属衙门。
任命都是皇帝干的事。
然而这个衙门,就是不干人事!
扛着皇命反皇帝,这都是常有之事。
皇帝下诏书,六科要想尽办法封还。
内阁发布的政令,六科要鸡蛋里挑骨头驳回!
包括六部!内阁给六部下达的任务,六科都有权力监督。
要是没干成,六科就必须上去杠六部!
这些还不是最招人恨的!
往往三品以上的大员升迁,是要经过廷议,廷推或皇帝下旨决定的。
而六科好死不死,也能参加廷推,又能驳回皇帝下旨的诏书。
一人辛辛苦苦终于熬到了飞升,准备成为朝中大佬,然后半路杀出一个七品的程咬金!毁了他的前程。
你说招不招人恨?
挡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这挡人升迁的事,九族就该诛!
人家都察院,最多也就是闻风奏事,说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大臣还可以狡辩一二。
而六科,说的都必须是实情!是公文上面实实在在的东西!要有理有据!
这一开炮,就没有退路。必须分个生死!
就这职责,还能期盼全朝能正眼看六科?
方言拿出调令,给皇城的守卫看了一下,然后经过他们一阵上下摸索,确认没有铁器之后,才放入了皇宫。
六科衙门就在内阁的对面,仅隔着一个广场。
内阁靠近皇帝所在,而六科靠近皇城城门。
其中的亲疏,一眼就看的分明。
废话,一个天天帮自己出主意治理国家的。
一个天天没事找事,找自己麻烦的!
要不是祖制所在,皇帝早把六科赶出皇城了。
方言在衙门前站定,抬头打量。
门脸不大,灰墙青瓦,檐角蹲着两只石兽,已经有些斑驳。
门口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两扇木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瞧见里头有人影晃动,剧烈争执,不时从里面传了出来。
“……陛下是想干什么?去年修了万寿宫!今年又要打醮!”
“我大齐朝,哪里有这么银子去出?”
“不行!绝对不行!这封诏书,我一定要顶回去!”
“你疯了!”
“这是内阁和陛下的意志!你一个人,你怎么顶?”
“你就不怕庭仗把你打死不成?”
“庭仗怎么了?咱们衙门,吃那东西的人还少了吗?”
“我不管!明天上朝!只要内阁敢提,我第一个不答应!”
随着里面的争吵传来,方言推开大门,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都给事中方世言,前来报到。”
门内霎时一静。
刚刚还在争吵的人都停下了争吵,那些正在桌边书写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纸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方言。
他们的目光,在方言的身上来回巡视。
他们虽然收到了通知,但是哪里知道,方言居然会是这般年轻人物?
观其年纪,不过十七之数!
还好死不死的,成了为他们的上司。
只是刹那间,所有人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促狭!
都给事中。
说好听一点,方言是他们的组长。
说不好听一点,屁都不是!
别以为是自己人,他们就要服他。
在这六科衙门!政绩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从方言的身上,不自觉的转向了另外一伙人。
在那里,几个青袍官员,正目光灼灼的看着方言。
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上前迎接才是。
然而他们几人,却是原地不动。
沉默许久,一个人,缓步向着方言走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
他站在到方言面前,双手接过调令看了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原来是方都给事中啊!”
“在下吏科给事中周延,添为这六科衙门里的老人。”
“方大人初来乍到,有些规矩,我等也该跟您说明白!”
他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一丝玩味。
方言环视四周,见众人表情都颇为统一,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这是要给他这个上司一个下马威呢。
“周大人请讲。”
周延清了清嗓子,指着堂内那些桌椅:
“咱们六科衙门,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
“如今衙门人数不足,很多科道上都没了人,一人身兼数职也算是常事。”
“方大人今儿领的是都给事中的差事,按理说该是咱们的头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这衙门里的事,光有‘身份’不成,还得有‘例’。”
“咱们这些人啊,每日为朝廷担心绝了,不兴其他衙门那一套。”
“要是方大人觉得怠慢,还请海涵!”
说罢,他就将手指,指向堂内最偏僻的一处角落。
在那里,放着一套简单的桌椅。
其他办公桌上都是满满的公文,而那里,却是空无一物。
“方大人虽然是都给事中,但是在事务上面,难免有些生涩!”
“方大人新来,若是不嫌弃,先坐那张桌子,看看咱们怎么当差,学些日子再说。”
“等往后习惯了,再与我等共事,也不迟嘛!”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揶揄。
方言!一个刚刚调来六科衙门的后辈。
凭什么指挥他们?
要功绩没功绩,要腰板没腰板!
哪怕是都给事中。
哪怕有朝廷的调令。
也不妨碍他们歧视方言!
在这里,没有功绩,就会受人歧视。
哪怕你是他们的上司,都不行!
方言站在原地,听着这些笑声,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他等众人笑够了,才慢悠悠开口:
“周大人的意思,我懂了。”
“咱们六科的规矩,是功绩来算,我这等没有功绩的新人,哪怕是你们的上司,你们也不会服我。”
“我说的对吗?”
突然而来的直球,让对面的周延为之一震。
不过他也不掩饰,直接点头回应道。
“方大人是明白人。”
“既然如此,那还请大人入座吧。”
方言却是不再言语,目光直接越过于他,落在那堂内正中央的那个主案上。
那里是都给事中所坐的位置。
他的双腿慢慢抬起,一步两步,缓缓的往那主案走去。
众人的目光,不由的随着方言的移动而移动。
“方言,你若是以为坐上那个位置,就能让众人服你,你怕是太小瞧我们六科了!”
“稚子而已!坐上主位又如何!今日能坐,明日我们就可以将你参下。”
众人的话语,在他的耳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的脚步异常坚定,眼神之中也带着一丝严肃。
等他走到主位之后,然后一撩衣袍,随即大大方方的坐下,右手将那调令,往桌案上狠狠一拍。
“砰!”
桌案敲击之声,瞬间传遍整个六科衙门。
所有人,都被方言这已操作搞的一个激灵。
随即眼中的不悦更加明显了。
就在他们正要开口喷方言之时。
却听闻高台主位之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诸位若是瞧不起方某,不妨将你们棘手的问题,全都交给方某。”
“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方某来解决。”
“你们弹劾不动的人,方某来弹劾!”
“六科主官,职责所在!”
“从今日起!这六科衙门,不管你们服不服,这位子,方某坐定了!”
一时间。
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是目瞪口呆的站到了原地。
他说什么?
弹劾不动的,让他来?
解决不了的,让他来?
他方言凭什么这么嚣张?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六科衙门业务有多广吗?
就这年纪?
毛都没长齐!
又怎敢如此口出狂言?
这方言,他是疯了?
方言放下手中的调令,环视左右。
见众人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勾起。
杠精聚集地?
他方言前世在论坛上舌战群儒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既然要以政绩论大小。
他方言,倒是不介意,从他们手中拿几个棘手的事来立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