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方言脸上的苦涩,在他爹说出这几句话的那一刻,尽数散去。
双手已经兴奋的颤抖了起来。
他爹!
他爹!
他这浓眉大眼的大学教授老爹!居然也会诡辩了?
方言愣愣地看着方先正,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万万没想到,他爹居然会找这个角度帮自己辩驳。
这就是诡辩。
陛下的本意,可不是找对错!
陛下要的是他爹的态度。
在亲和君之间的态度!
而他爹呢?
却将这件事的对错,给引到了朝廷程序正义上。
同样一件事,站在不同的角度,关注的方向不同!
朝廷是朝廷,陛下是陛下!
陛下是要顾全大局的!
而大局!就是朝廷!
站在朝廷的局面,他爹这样辩一点错误都没有。
甚至!会迎来所有人的支持!
程序正义!可是在场所有官员都要维护的东西。
只有程序正义,朝廷的官员,才能紧紧握住自己手中的权利,不被其他人抢去!
这是在团结大多数!
团结在场所有的官员!
他爹居然有这种能力?
与方言的欣喜相比,闵和那边,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他的嘴巴张得已经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荡:
陛下要的是你的态度,你怎么可以把这件事给牵扯到户部头上!
你怎么可以用程序正义来解释!
这是诡辩!
这是诡辩啊!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坏了!
坏了!
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他该怎么还嘴?
还嘴就要否决程序正义!
这可是要得罪在场所有官员的!
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巴结上杨党,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升官发财吗?
这要得罪了在场所有官员,他还有什么前途??
要是不还嘴呢?
不还嘴就让方先正把矛头引向户部?
户部!可是杨党最为重要的部门!
这简直是把户部又架在火上烤!
这事,因他弹劾方先正为始。
差不多就是他间接的捅了自己这边户部一刀!
这一刀下去!简直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清流苦思冥想,不如他灵机一动!!!
随便一下,就砍到了自家大动脉!
如今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怎么办啊?
在闵和思绪的瞬间,杨党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用杀人的目光看向他了。
户部尚书谭谦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死死攥着笏板,额头都暴露出了青筋。
户部之事,本应该在他收回奏疏的那一刻,就揭过的。
虽然丢了一次脸,但至少保住了户部根本。
可现在,被闵和这一参,又被方先正当众提起......
户部,又要被拿出来鞭尸!
这是想让他户部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场中,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
随即,又有几人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所有人,看向杨党的目光,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嘲讽!
出丑!在陛
杨党的脸面,怕是丢大了!
闵和的脸,从猪肝色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
他站在场中,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他身上。
完了。
全完了。
他的前途!全完了!
他不但没参倒方家父子,反而将户部的丑事又爆了出来。
杨党的面子,户部的面子!他全丢完了!
首辅大人会怎么看他?
谭尚书会怎么看他?
他好不容易巴结上的杨党,还会要他吗?
他的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而台上,方先正已经转过身,对着靖嘉帝的方向,深深一躬:
“臣方先正,言辞冒犯,请陛下恕罪。”
靖嘉帝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方先正身上。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越发的奇怪了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欣赏,直冲他的脑门。
好“妹夫”!
好诡辩!
还会团结大多数官员!
有前途!
他沉默片刻,意味深长的看了旁边杨成一眼,随即将目光收回,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广场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好一个方先正。”
“好一个……户部有错。”
他站起身,缓步从主位走下,一步一步,走到方先正面前。
站定。
伸手,将方先正给扶了起来,看着方先正的眼睛,缓缓说道:
“方修撰,你今日给朕上了一课。”
“朕!获益良多。”
说罢,他转身,往万寿宫走去。
走了几步,又在万寿宫门前停下。
他没有回头,然后淡淡的说道。
“今日经筵,办得不错。”
“着!”
“方先正讲经有功,加左春坊左中允之职!”
“户部职责有亏,自侍郎以上集体罚俸一年!”
话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消失在万寿宫的大门之后。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的看着那个离去的身影!
然后又机械的回头,看向了方先正。
什么?
什么鬼?
他才考上状元几个月?
陛下就给方先正加官了?
左春坊左中允之职?
这可是詹事府名下!专门教导太子的东宫之官!
虽然是从六品,但是其中的意味让他们不寒而栗!
现在的方先正是翰林院的从六品,现在又加一个詹事府的从六品!
下一次呢?是不是直接正六品了?
这可是翰林院!
翰林院的最高长官,也才正五品!
按照方先正这速度?岂不是马上就要当上学士了?
当上了学士?是不是要当阁老?
这尼玛左脚踩右脚上天都没方先正升的快啊!
不少人,看向方先正的眼神,都猩红了一片!
嫉妒!
赤裸裸的嫉妒!
这家伙不就是讲了一次春秋。
凭什么!
凭什么陛下给他加职!
他们也可以讲的啊!
他们也可以会春秋!
在所有嫉妒的眼神中,方言只觉得一股诡异的热流直冲脑门!
他的脑海中,居然浮现起了一句话。
“老子”这辈子,有盼头了!!!
加职啊!老爹加职了啊!
双从六品!!
我的天!
他想都没想,欣喜的跑到方先正的面前。
此时的他,早已经激动的话都说不明白了!
“爹!爹!我的好爹!”
“你太牛逼了!”
“快!快打儿子我一巴掌!”
“我是不是在做梦?”
“啪”的一声,方言拿起老爹的巴掌,就往自己脸上甩了一下。
“哎呀!好疼!”
“卧槽,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这升官速度,要不了多久,老爹你就要入阁了啊!”
“入阁!!!”
“我岂不是要当小阁老?!”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爹终于出息了!”
看着方言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方先正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双目扩散,只是如同呆子一般,立在原地!
这就加职了?
这就双六品加身了?
这才几个月?
也太快了一点吧?
难道?
我方先正,在混迹官场上面,也是天赋异禀?
与父子两人的欣喜相比,他们的不远处闵和处。
刘诚缓步走到闵和的身旁,看着这个跪坐在地的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随即叹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往皇宫大门的方向走去。
悲哀!
实在是悲哀!
又是一个如同薛玉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