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抬腿即将进入小院的那一刻,陈正林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拦住了他的脚步。
方言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陈正林的脸色,在此刻却是异常的严肃。
“方言,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
“今天进去,如果次辅提到江陵商会的事,你千万不要翻脸!”
“你现在被杨党针对,要是连次辅都被你得罪了,这个朝廷,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有些时候,徐徐图之反而有利,明白吗?”
他的手,在方言的后背轻轻拍打着,仿佛要压下他身上的火气。
深怕这个年轻人,一时冲动犯了错误。
陈正林手上的力度并不大,却是让方言心中的火气莫名消了不少。
在陈正林的安抚下,方言舒了一口气,随即面带笑意地看向他,对他说道:
“陈大人放心,我方言不是傻子!”
说罢,他便抬起右腿,步入了院中。
刚刚步入院中,目入眼帘的就是满院花草。
而在那花草之中,却有一道身影,正坐在小院的书桌前,拿着毛笔正在作画。
院中之人年约六旬,一身素色长袍,袖口微卷,执笔的手稳而有力。
他身姿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出深浅。
此人就是当朝次辅,翰林院的院长,徐结!
当方言走进小院的那一刻,他将手中的毛笔放了下来,然后指了指身前的座位,对方言说道:
“来了?坐!”
方言慢慢走到徐结的对面坐下,看着他桌上的画,眉毛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不愧是咸鱼养殖地翰林院。
堂堂次辅,翰林院院长,带头在办公场所画画。
这翰林院的风气能有这般松弛,徐姐这一把手功不可没。
方言刚刚坐下,徐结便将作完的画推到他的面前,然后随意的问道:
“你觉得这画,画得如何?”
看了一眼纸上的画面,方言便陷入了沉思。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花,一朵黄花。
此花并非盛放之姿。
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犹如干枯前最后的舒展。
黄色也不怎么鲜亮,像是被时光轮流洗过,沉淀出一种近乎凋零的疲惫。
只是一眼,方言的脑海中瞬间就想到了一个词。
昨日黄花!
次辅徐结给他看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点他?
告诉他再不识时务,就会像这花一样,过了盛放的时节,只剩下凋零?
清流是准备对他动手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结,眼中已是一片清寒,声音之中,也带着冷意。
“阁老大人这画,画得极好。”
“只是下官冒昧问一句......”
“这画,画的是下官我吗?”
话音落下,院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徐结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方言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在方言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们现在又不是敌人!”
“你小子这么大的敌意干什么?”
方言脸上的冷意瞬间凝固。
不是敌人?
那就是说这花画的不是他!
那画的是谁?
方言脸上的疑惑,并没有逃过徐结的双眼。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然后伸手将画拿了起来,慢慢卷起。
“你不想对我低头,我也不会强迫你!”
“江陵商会的事,就此作罢。”
“怎么说,你小子也是李成阳的学生!”
“李成阳和老夫共事这么多年,些许情面,还是要给的!”
收到徐结的回应,方言的瞳孔不自觉猛地一缩。
完了?
这就完了?
江陵商会清流不想沾染了?
怎么可能???
徐结虽然是次辅,但是他代表的是江南士族的利益!
江陵商会还没有到手,他怎么给底下的人交代?
清流不是他一个人的清流。
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怎么可能以他个人的意志而转移?
除非......
方言的脑袋在飞快的转动,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
除非他为了清流争取到了更大的利益!
清流才会这般放过他。
他霍然抬头,看向徐结,声音有些不确定:
“阁老大人画的这一朵花,莫非是右都御史董安不成?”
话音落下。
徐结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方言。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那意外化为赞赏,赞赏化为笑意。
他的头颅,竟然不自觉的点了一下。
“李成阳那老家伙,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他没有否认。
只是踱步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为何会觉得,这花画的是董大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
可这一句反问,在方言耳中,已经等于承认。
方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果然。
果然是董安!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接口说道:
“因为沧州案。”
徐结没有说话,只是手指继续敲着桌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方言继续道:
“沧州案的涉案官员,是董安的族亲董琥。”
“若是操作得当,借着这个案子,完全可以顺藤摸瓜,把董安这个二品大员拉下马来!”
“都察院右都御史!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东西!”
“更何况,如今都察院是杨党清流一人一半!”
“只要把右都御史换上自己人,都察院就成了清流的都察院。”
“与整个都察院比起来,江陵商会,算得了什么?”
“更不说此案很有可能牵扯到沧州地方官员!”
“只要操作得当,地方上面也能插进不少人!”
“到时候清流的众人,都能分上一杯羹!”
“只要大人能够帮清流拿到这些官位,清流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甚至还会因此大大增加大人的威望。”
听着方言的讲解,徐结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方言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
一时间,他竟然羡慕起了李成阳来了。
这么好的一个弟子,居然被李成阳收了过去。
可惜了啊。
“聪明。”
只说了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方言的注视下,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小子很聪明,可惜不肯向我低头!”
“既然你不肯拜入我的门下,那我也没有照顾你的义务!”
“去吧,往后那里就是你上值的位置了!”
他伸出手,朝院中方言刚过来的方向指去。
方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座阁楼,在林中矗立。
藏书阁?
他往后上班的地方是藏书阁?
方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徐结这老银币也太恶心了吧?
只是不拜他的码头而已!
就被发配去当图书馆管理员了?
与翰林院其他工作比起来,这就是翰林院的最底层!
别人每天面对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皇帝!
他呢?
他要去面对海量的书籍?
有什么前途可言?
徐结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嘴上说的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在意。
这是妥妥的给他穿小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是徐结,已经拿着杯盖在茶杯上磨出了刺耳的声音。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
此时的方言,恨不得将茶水泼到他的脸上。
但是一想到人家是阁老,他就放弃了这荒唐的想法。
没办法,阁老的身份太过尊贵,属于正国级领导。
他一个七品小官,连正处级都不到。
能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他站起身,对着徐结的方向拱了拱手。
“下官告辞。”
说罢,他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徐结悠悠的声音:
“身为翰林,整日在外火急火燎的,算个什么事?!”
“年轻人啊,要压压火气!”
“多看看书,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对你有好处!”
听着背后传来的话语,方言的手都已经捏成了一个拳头。
我谢谢你全家!
个死老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