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正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从那天在陈正林面前说了“轻松”二字,他的日子就再也没轻松过。
原先起居录的职责不能落下不说,现在又压上了一个内阁制敕房的职责。
这几天以来,他基本上是每日住在翰林院里,连家里长什么样他都快忘记了。
单日,去内阁记录阁老们口谕,起草各种文书。
双日,就要去去翰林院里面待诏等着陛下的问询。
两边的事加起来,他是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每日只能跟一个齿轮一般,不停地转动。
要不是公主府离皇宫近,他怕是连软床都睡不上!
有时候他真想放手不干直接躺平。
但是只要在翰林院中看到方言在湖边躺平看书的模样。
那诡异的成就感,就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他这般努力,是为了啥?
还不是为了让儿子躺平啃老?
如今方言进了翰林院,他还担心个什么?
只要他努力当上了阁老,他再回过头来拉扯儿子。
方言那个臭咸鱼,搞不好也能入阁!
一门父子两阁老!
这可是开创历史先河的壮举!
一想到他和方言穿着代表高级官员的红袍回乡画面。
老方同志的心,就开始疯狂颤抖!
只要能办到,他方先正,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
这一日,又到了内阁议事的日子。
刚点完卯,方先正就已经端着茶水拿着笔纸,坐在了内阁角落的小案后。
这是制敕房中书的固定位置。
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别人只能站着,他这“书记官”却还能坐着。
理由无他。
别人动嘴,他动笔而已。
他刚刚坐下,就将纸笔放好,随即抬首,看向了堂中那些三三两两的官员身上。
比起方言在朝的时候,这些官员的脸上,显得要轻松不少。
而在六科那边,却是大不相同。
六科都给事中的位置是空着的。
冯华和周延领着十几个同僚一脸严肃的站在原地。
方言的离去,对六科衙门来说,还是有着不小的影响。
如今六科虽然来了不少新人,但是为了避免六科再次抱团在一起。
朝内众人,就没一个人提议选个新都给事中。
都给事中虽然官职小,但是位卑权重。
方言走了,他们都恨不得放鞭炮了。
要是新人如同方言一般,他们这些人,谁受的鸟?
前车之鉴,这才多久啊?
方先正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这些天下来,他也算摸清了内阁议事的门道。
说是议事,其实就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杨党的人站在东侧,清流的人站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
两边的人见面寒暄时笑脸相迎,可一转过头,那眼神里全是算计。
方先正看着满朝官员,心中不由感慨。
还是他儿子厉害,在六科那几个月,硬是把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搞得全来针对他。
他还能借着六科衙门的威风,闹得天翻地覆!
换成他,怕是第一天就被生吞活剥了。
他不如他儿子啊!
正想着,堂中人员慢慢多了起来,随即一阵骚动。
方先正抬头看去,只见首辅杨成、次辅徐结、阁老鲁珍三人,从后堂缓步走出。
三人身后,同样跟着司礼监的齐芳。
杨成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在扫过方先正时,微微顿了一下。
方先正察觉到那道目光,连忙垂下眼帘,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哪怕杨成不满,他也不能把方先正给送回翰林院。
他是翰林院的人,要动他,也应该是徐结开口。
杨成收回目光,环视四周,然后用手敲敲桌面:
“开始议事吧。”
话音落下,内阁众人动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官员走到中央,对着台上的三位辅臣行礼,讲述自己衙门所奏之事。
户部的余利上前,禀报了河南赈灾银两的准备情况。
礼部的安青上前,说了说大齐朝与各地藩国交往的事宜。
工部的王伦上前,汇报了黄河堤坝的修缮需要的银子。
一切如常,按部就班。
所有的事迹,怎么绕,也绕不开这两个部门。
那就是户部和吏部!
赈灾需要银子,需要派遣官员。
各地藩国交往,也需要银子,也需要派遣官员。
就连黄河修缮事宜,还是需要银子,还是需要官员。
方先正算是看明白了。
满朝的事迹,全都是围着这两个部门在转。
不愧是“天官”和“地官”。
这含权量,就是不一样。
他努力的甩开心中的胡思乱想,手中的笔也开始动了起来。
每一个官员的奏报、每一位阁老的答复,全都一字不落的被他记在册上。
这就是他的工作。
记录每次开会的记录,然后归档,以便往后查询。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议事也到了高潮的时刻。
此时,清流众人,正在围攻杨盛。
他们势必要杨盛改变主意,将去河南赈灾的人安排上自己人。
就在众人准备猛攻杨盛的那一刻。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报!”
那声音里,充满了慌乱,直直刺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殿门。
只见一道身影猛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然后连忙跑到中央,对着台上的诸位功劳鞠了一躬。
是通政司的人。
那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双手高高捧着一份公文,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诸位阁老!沧州急报!”
“钦差御史刘诚一行人,在进入沧州地界后,已半月没有消息!!”
“随行人员四人,全都不知所踪!”
话音落下。
内阁之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方先正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
他连忙抬起头来看向堂中。
此时这些朝廷大员的脸上,已经全部转成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