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众人的急迫,董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对着方言拱了拱手。
“钦差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
“沧州地界如今不太平,外面又传有白莲教的踪迹。”
“如今大人把所有主官都扣下,城外的政务谁来处置?”
“若是出了乱子,这个责任,谁来担?”
说完,他直视方言,眼中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广场上,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对啊!!
上任钦差的失踪,搞不好就是白莲教搞得鬼!
如今白莲教在外面虎视眈眈,他们的政令要是传不出去!
将来白莲教坐大,方言将会是第一个背锅的人!!
方言他敢吗?
然而,情形却并没有像他们设想的那样。
方言突然指着众人,捧着肚子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
“白莲教!?”
“董大人给我谈白莲教?!!”
他漫步走到董琥面前,然后站定。
两人四目相对。
方言比董琥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四品知府,声音中尽是轻蔑。
“清远伯麾下一千士卒,已接管沧州城防。”
“城里城外,固若金汤。”
“本钦差又有调动地方卫所之权!”
“北直隶十三个卫所,共计一万三千人!”
“老子手握千军万马!”
“还怕一个白莲教?!”
“白莲教若是敢来,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命硬,还是朝廷的刀快。”
听到方言的言语,董琥的脸色猛地一变。
此刻他,终于明白方言为何会这么嚣张了!!
手握兵权的人!!
腰杆就是直!!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方言却是一挥手,打断了他。
“本官做事!还不用让你来指手画脚!”
“本官才是钦差!”
董琥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方言,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见过嚣张的!
没见过向方言这样嚣张的!
堂堂地方一把手,被当儿童一样训斥。
这让他很下不来台!
广场上的官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
良久。
董琥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方言!你会后悔的!”
方言只是不屑一笑,然后对着董琥继续说道。
“忘了告诉董大人!”
“本官是钦差,刚好是这沧州城里最大的官!”
“途经此地!没个落脚的地方!”
“本官见这知府衙门不错!”
“最大的官,配最大的衙门!”
“董大人你说,是不是正合适?”
董琥的呼吸,在这一刻突然一滞。
他差一点就被方言这句话给憋回到土里!
这是要夺他的府衙??
“大人在府衙,那下官去哪里办公???”
方言伸出手指,将其指向了门外。
“沧州城里不是还有州衙吗?”
“让州衙的人让一让,给董大人腾个地方就是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知州猛地一愣,随即想要开口询问,但是一想方言的威风,随即闭了嘴。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了旁边的知县!!
他的衙门让给知府了!!
那知县的衙门,该不该让给他?!!
感受知州的目光,知县仿佛明白了什么!顿时头大如牛!!
知州衙门给知府,知县衙门给知州。
他这个知县,去哪办公啊??
怎么说也是堂堂百里侯!地方一把手。
不可能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吧?
这也太丢份了!!
左顾右盼之下,他好不容易看到了巡检司的主官!!
眼睛猛地一亮!
巡检司!主官九品!!又有单独办公的衙门!!
就他了!!
在知县的注视下,巡检司的主官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环顾四周,只见一片青衣红袍!
层层下压,他一个九品去压谁啊??
只能受着!!!
衙门别想了,野外办公吧!!!
只是几个眼神,众人都被迫找到了自己将来的归属!
董琥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他们的衙门都丢了!!
他们看向董琥的眼神,都不免带上了些许怨气!!
这还不如牵一条狗坐在知府上面了。
至少狗不叫!不会让他们丢衙门!
感受众人哀怨的目光,董琥恨不得一巴掌就甩到方言的脸上!!
他是谁!
是河间府的知府!
掌管两州十六县的四品大员!
如今居然要像狗一般被赶出老巢?
赶出去不说。
还要去和下属抢地盘办公!!!
方言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在众目睽睽下丢脸?
故意打击他的威望?!!
让那些官员在心中觉得他无能?!!
但是一想到方言如今是钦差大臣!
还是手握兵权的那种!
不管是兵权,还是行政权,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哪怕再不甘心。 他也只能憋屈的受着。
他的喉咙剧烈波动,终于是忍不住的吐出了一句话。
“钦差大人,下官只想提醒您一句。”
“沧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大人年轻气盛,怕是容易吃亏。”
说罢,他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门外。
方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他抬起手,对韩斌做了个手势。
韩斌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高声念道。
“盐运司副使、河间府通判、沧州知州……”
他一口气报出了五六个官职,每一个名字报出来,被点到的人脸色便白一分。
“以上诸位,今日留下配合调查。”
“其余人等,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往院外挪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留下。
而被点到名字的那几个,则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随着众人离去,韩斌不慌不忙的走到那些留下来的官员面前,亮出一份盖着钦差大印的公文。
“几位大人!跟我走吧!”
看着公文上的钦差印,以及韩斌那代表锦衣卫的腰牌,几位官员,已经开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眼见几人没有动的意思,韩斌直接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
“带走。”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几位官员架住,往旁边的厢房拖去。
“大人!!我是无辜的啊!”
“无罪抓捕官员!方言你不得好死!”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老夫是进士!老夫无罪!你们还要向老夫用刑不成?!!”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很快被关上的房门吞没。
广场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方言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清远伯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董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方言,低声问道。
“方大人,这董琥明显有问题,为何不把他一并扣下?”
方言没有回话,只是背着他,往大堂走去。
当跨进大门的那一刻,清远伯才听到方言远处传来的声音。
“打草惊蛇而已。”
清远伯一愣:“打草惊蛇?”
方言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董琥是沧州坐地虎,关系错综复杂。”
“扣下他容易,可要让他露出破绽,难。”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清远伯追问。
“然后呢?”
方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董琥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就会动。”
“他只要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只要露出破绽……”
方言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对着房梁的方向招了招。
“下来吧。”
一道身影从梁上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方言面前。
正是高止言。
她穿着一身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清远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刺客,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方言却面色如常,对着高止言拱了拱手。
“劳烦郡主,盯着董琥。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都记下来。”
高止言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被李矜拜托过来是保护方言的。
现在让她去跟踪董琥,不是和她的职责相悖?
眼见高止言不为所动,方言眼睛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幽怨。
“止言郡主难道忘了自己的初心吗?”
“抓住董琥,可是能让沧州千万百姓脱离苦海的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郡主既然不肯,那本官只能让韩斌他们去了。”
“只是他们的轻功……唉,怕是跟不了几步就会被发现。”
“罢了罢了,合该沧州百姓有此一劫。”
话音未落,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方言回头,只见高止言的身影已经掠出了大堂,如同一只燕子,翻身跃上屋顶。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了房顶之上。
正是董琥离去的方向。
方言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清远伯凑过来,看了一眼高止言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方言,忍不住感叹: “方大人,你这张嘴啊……还真是……”
“还真是怎么了?”方言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清远伯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竖了个大拇指。
还能是什么?
难道让他说方言会骗小姑娘?
三言两语就把郡主忽悠的团团转?
见清远伯不说,方言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这沧州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在这等环境之下。
刘诚生还的可能性,
极为渺茫!
若他真的死了!
他方言也只能帮他拉几个垫背的了。
可惜了!
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