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往日车水马龙的各处衙门,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府衙、州衙、县衙、盐运司、巡检司……
大大小小十几个衙门,全部大门紧闭,门口都站着持枪挎刀的士卒。
因为官员扣留的原因,整个沧州城,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锅,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官们,此刻全都被困在一亩三分地,像笼中的鸟雀一般,只能望着门外的天空兴叹。
他们不得出城,不得与外界通信,甚至走出衙门去茶馆喝茶,都有士卒跟着。
只有在下属来汇报工作的时刻,他们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息。
而在此时的知府衙门中,却是一片繁忙。
锦衣卫穿梭于各房之中,随即又走出,汇聚到知府大堂之上。
在那知府办公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放着一堆账册。
他正拿着其中的一份,细细的看着。
这些都是沧州各个衙门上交过来的账册。
一本又一本的账册在他的手中溜过。
越看,方言的脸色就越是惊奇!
这沧州交上来的账本,居然是真账?
方言将这些账本看了一遍又一遍。
里面的数据,与他在朝廷中央的查的数据相互匹对。
居然惊奇的一致!!
就连仓库里的实物,也都能与其他两地的账本相互映照!!
沧州上报上去的。
还他娘的是个真账??
这一刻!方言傻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数据。
读书人少了,对,没错。
但是沧州交上去的银子是实打实的。
人口少了,没错。
但是收上来的税也是真的。
盗匪多了,没错。
那是新政改革的剧痛,社会终究有些动荡。
沧州虽然百业凋零,但是其贡献上去的银子税收,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这沧州就像是一个畸形的社会。
诡异,但是还在运行着。
如此多的BUG,居然还能运行下去?!!
方言不得不佩服沧州全体的官员!
全他娘的是人才。
民不聊生!
他们还能治理的井井有条!!
没错!井井有条!
账务分明,一眼看的明白。
怎么不是井井有条??
井井有条的竭泽而渔!!!
还是利用新政,名正言顺的那种!
方言真是开了眼了。
这沧州的所有官员,全都抓去提篮桥进修,怕是出来各个都是大帝!
他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就这个账本看下来,他已经看明白了一切。
这数据造假的事,不是短时间可以突破的。
要从其他方面来下手。
就在他放下账册的那一刻,韩斌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方言面前,抱拳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人,那几个官员都审了。”
方言放下账册,抬眼看他:“如何?”
“没发现与刘钦差失踪有关系。”
“卑职把您教的夜刑都用上了,还是没问出来。”
方言眉毛一挑。
用刑都没用?
这沧州的官员真的铁板一块?
除了做账厉害,就连意志力也是一等一的强??
不对,韩斌说的是没问出刘诚的事,可没说没问出别的。
“除了刘诚的事,还问出了什么?”
韩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上前一步,低声对他禀告:
“知州那边交代了,他利用新政,把安家的秀才安排到了知州衙门就职。目的是为了提升政绩。”
“盐运司的罗文才也交代了,安排于家的秀才在盐运司就职。”
“还有巡检司、河泊所、税课局……大大小小的衙门,都有本地乡绅的秀才参与。”
方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排这些人进衙门,他们受贿了吗?”
虽然有些难以接受,韩斌还是默默的回应了一句。
“他们说自己没有受贿!”
“只有炭敬,冰敬,节敬!”
方言沉默了。
他们这些操作方言哪里看不明白??
炭敬,冰敬,节敬?
说好听一点是孝敬!
说不好听一点,就是行贿!
但是这个行贿,是下属送给上官的!
那些秀才进入了衙门,就是他们的下属。
下属孝敬上司!
天经地义!
他们收的名正言顺!!
京城的大老爷们都在收。
他们怎么不能收?
以节敬这罪名来整治他们,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毕竟满朝诸公都在收,他们这些问题,在满朝诸公眼中,就不是个事。
要是其他地方还好。
坏就坏在这里是沧州。
是新政之地。
在新政的保护下,他们做的事情,全都可以狡辩。
他方言也说不出话来。
这就像前世那些钻法律空子的人。
你说他违法吧,人家每条都踩在线上。
你说他合法吧,谁都看得出里面有猫腻。
方言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杨党新政的立意是好的!
但是
好好的一个利民的政策,被搞的乌烟瘴气!
他拿起账册,无意的翻了翻,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
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猛的抬起头,看向韩斌。
“韩百户,在刑罚的时候,盐运司的罗文才,表现如何??”
韩斌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的回答。
“禀大人!”
“夜刑他只扛了一天就交代了,后面虽然有所抗拒,但是抵抗意志比起其余几人要差很多。”
方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啪”地一声将账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走!带我去见罗文才!”
清远伯正从门外走进来,刚想给方言汇报工作,就见他风风火火的往门外跑,不由得一愣。
“方大人,你这是去哪?”
方言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案子查不动了,总要找些事干不是?”
“还能去哪?去搞军费呗!”
说完之后,他挥了挥手,就示意韩斌跟上,头也不回的往关着罗文才的单间走去。
看着方言离去的背影,清远伯浑身一震,猛地醒悟过来。
他拔起腿,就顺着方言的脚步跟了上去。
搞军费啊!!
他可太喜欢了!
张茂那小子正在征兵,卫所的几百人还在嗷嗷待哺!
此次来沧州,他一个武夫,也看出了这地方的不同寻常!
如今那些卫所士卒,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没了士卒的守护,他们搞不好会在沧州暴尸荒野!
只要军费到账,他们还怕个吊啊!
一个卫所不够,就两个!
两个不够!就三个!
只要有钱!
能养起大军。
方言钦差的权力就发挥到极限!
他们就是稳坐钓鱼台的胜者!
除了京城来的旨意!
他们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