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云的逃走,山谷内的箭雨,也渐渐少了起来。
王云带来的一千大军,大半躺在了山谷之中。
呻吟声、哭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因为方言只让放箭、不让冲锋的缘故,真正当场毙命的人并不多。
更多的是被箭矢射中了身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伤兵。
鲜血从他们伤口里渗出来,将官道上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有人挣扎着往后面爬,爬了几步便力竭倒地。
有人拖着伤腿一点一点往谷口挪,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还有人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伸向天空,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伏兵们握着弓,居高临下地看着谷中的伤员。
他们不少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然而没有人敢违抗军令。
这就是战争!
残酷,又现实!
他们若是败了,又能比他们好的了多少?
清远伯望着那些挣扎蠕动的伤兵,眼中精光闪动,不自觉的握拳一甩。
现在!
该给予他们最后一击了!
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到方言面前,大声说道。
“大人!”
“敌军先锋已被击溃,残兵败将不足为虑。此时正是一鼓作气、全歼敌军的大好时机!”
“末将请命,带三百人冲下去,沿路追杀这些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以零伤亡的代价击溃了敌军先锋。
若是再冲下去沿路追杀,那将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歼灭战!
他能保证,回到敌军大营的,将不足百人。
方言只是甩了甩手,回首看向了后方,淡淡的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收兵。”
收兵?
清远伯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现在收兵?
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怎么能收兵?
他连忙转到方言面前,手舞足蹈的说道。
“这可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怎么可以退兵?!”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方言似笑非笑的眼眸。
“哦?”
“清远伯不妨想一想。”
“这些伤兵回到敌军大营,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清远伯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他们救不救关我们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又憋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
救?
还是不救?
若是救,这数百伤兵需要人手照料,需要药材医治,需要粮食供养。
敌军本就是从各处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粮草辎重本就紧张。
一下子多了几百张嘴,还要分出人手去照顾,行军速度必然大大拖慢。
若是不救……
清远伯的瞳孔猛地收缩。
若是不救,那些伤兵被丢在营中自生自灭,其他士卒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今天不救他们,明天是不是也不会救我?
军心瞬间就会动摇。
他的后背,突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方言的目光,都充满了惊骇。
在这一刻,他想明白了方言的目的!
攻人为下,攻心为上!
方言这是要攻心!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这个前锋。
而是对方的主力!
他在攻对方主力的心!!
“大人……你是准备攻对面主力的心?”
方言对他微微一点,随即不再言语往山下走去。
看着方言的背影,清远伯陷入了沉默。
要以往别人告诉他,有人可以纸上谈兵,并付诸实践。
他一定会拿起拳头往那人的头上拼命招呼!
直至打着那人下不来床才行!
然而今天,他却是真正见到了纸上谈兵。
方言!
据他所知,方言可是没有领过军的。
然而今天,现实却是狠狠的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没领过军的人,却是对兵法运用的如此娴熟。
料敌先机!
环环相扣!
从一开始就算计敌方的主力!
还是兵法最为推崇的攻心!
此等天才,他平生所见。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随着方言的身影消失,清远伯终于回过神来。
他连忙抬手,对着身后传令兵做了个手势。
“吹号,收兵。”
传令兵愣了一下,但还是举起号角,鼓足腮帮子吹了起来。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坡上的伏兵们刚刚抽出长刀,人都在这一刻傻了。
他们就搞不懂了。
傻子都知道底下现在是扩大战机的最后时刻,怎么就突然吹号收兵了?
可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收起武器,开始有序地往山坡背面撤退。
谷底那些伤兵听到号角声,纷纷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完了。
他们要冲下来了。
要补刀了。
有人闭上了眼睛,开始默念经文。
有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又跌了回去。
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放声大哭。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到那致命的冲锋。
山坡上的人影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荒草和灌木丛中。
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仿佛山上从来没有过士兵一般。
伤兵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言……撤了?
他就这么撤了?!!
所有人的脸上,瞬间转成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个手臂中箭的年轻人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真的没有人追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步往谷口挪去。
山谷里的人越来越少。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山谷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场大战从未发生过。
只有流淌在谷中的鲜血,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惨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