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乡绅联军大营,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中,赵元礼坐在主位上。
倒不是因为赵元礼有多大的威望能够当上主帅。
而是因为他是苦主。
三家被抄,只有他逃了出来。
这份“死里逃生”的经历,正是乡绅需要的大义。
非是他们要反,而是方言太不做人。
官逼民反!
赵元礼环视四周,见帐中坐满了人。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这些都是沧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曹家的曹老爷子,史家的大公子,唐家的二爷……大大小小十几家,能来的都来了。
赵元礼端起酒杯,对着帐中众人团团一敬。
“诸位!赵某此番遭难,承蒙诸位不弃,仗义出手。此恩此德,赵某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曹老爷子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赵贤侄言重了。”
“方言那厮倒行逆施,我等同为沧州一脉,唇亡齿寒,岂能袖手旁观?”
史公子也举起酒杯对着四周高声应道。
“曹老爷子说得对!”
“我们沧州是新政之地!按照朝廷的规矩合法赚钱,他方言凭什么抓人!?”
“今日,定要帮你讨个公道!”
随着他的开口,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史公子说得对!方言不除,沧州永无宁日!”
“区区一个七品官,也敢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反了天了!”
“此番聚集五千大军,就是要告知世人,我们沧州,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耍威风的地方!”
“对!他敢得罪我们沧州乡绅,我们就要让他走不出沧州!”
帐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每个人的脸上越来越兴奋。
仿佛方言已经是一个死人。
赵元礼看着这些兴奋的面孔,心中的憋屈,一扫而空。
有了这五千大军,有了这些乡绅的帮助。
方言就是冢中枯骨,待宰的羔羊!
他的抄家之仇,终有一天,会还到方言的身上。
他将酒水一口闷下,正要再说几句感谢众人的话。
然而帐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掀开帐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慌张。
“报!!!”
赵元礼眉头一皱,瞪了那人一眼。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传令兵趴在地上,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
“禀……禀赵公子!”
“王……王相公回来了!”
帐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王云回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
“他作为先锋军,定然是发现了方言踪迹,并咬住了他的尾巴。”
“不然他会亲自回来?”
旁边的唐二爷也笑着附和。
“正是正是!”
“王云虽然年轻,但兵法谋略在咱们这些人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他此番亲自回来,定是带了捷报的!”
“莫非是一举击溃了方言?将他给抓了回来?”
听闻唐二爷的话,众人是一阵大笑。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可能,但是唐二爷所说的话,他们却不反驳,甚至还有点开心。
为什么?
因为优势太大了!
五千打一千!
他们有什么好担忧的!
赵元礼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抬手将众人的笑声压下,然后对传令兵吩咐了一声。
“去,把王相公请进来!”
然而那传令兵却是趴在地上并没有动。
他的脸色依旧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有话要说。
赵元礼的笑容猛地一僵。
“还有什么事?”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
“王相公此番回来……只带了十几个亲卫。”
“而且人人带伤,王相公本人也……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帐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手中的酒杯都僵在了半空中。
十几个亲卫?
人人带伤?
王云还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每一个词他们都听得懂。
但是集合在一起,他们仿佛就听不懂了。
这些词语整合在一起,只有一个结果。
莫非?
莫非王云败了?
败的只跑回来十几个?
一千人啊!
就回来十几个?
怎么可能!!!
王云可是他们之中最懂兵法的人!
怎么可能败的这么惨?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赵元礼的手微微发抖,就连呼吸都快停滞。
“快……快把王相公和他的亲卫一起请进来。”
传令兵转身出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王云被他的亲卫扶了进来。
众人只是看他一眼,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脸上一片乌青,在他的铠甲上面,印着干涸的血迹。在血迹的四周,皆是被箭矢洞穿的空洞。
要不是王云命大,恐怕早就魂归西天了。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王云走到大帐里面,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和他们说话。
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双眼空洞,不停轻声地念叨着什么。
仿佛丢去了三魂七魄。
赵元礼连忙上前,扶住王云的肩膀。
“王相公!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云抬起头,呆呆的看了赵元礼一眼,他的嘴唇轻轻蠕动。
“中计了……”
“中计了……方言他早就布好了局……就是等着我往里钻!”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身子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到底是什么样的计策,能把王云吓成这样?
京中不是盛传方言只会抬杠骂人,怎么还会用兵?
赵元礼见从王云嘴里问不出什么,转头看向跟着他回来的亲卫。
“你们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亲卫上前一步,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发现方言的踪迹,到王云下令尾随。
从方言丢盔弃甲,到王云下令追击。
从方言坠马,到王云冲进山谷。
从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的伏兵,到铺天盖地的箭雨……
他没有一丝隐瞒,将今天发生的事,毫无保留的说了一遍。
听着亲卫的讲述,众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渐渐开始发白。
溃不成军?
丢盔弃甲?
假意落马?
这一切,都是方言布的局?
这个局,用的不是他们所知兵法。
而是人心!
方言在一步一步示弱,让王云轻视,最终一举拿下。
如此布局,他们是打破头也想不出的!
帐中突然静的只剩众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