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说，” 严嬷嬷压着声音，难掩喜意，“宫里年长嬷嬷和体弱太妃冬日难熬，往年盖多床棉被、烧炭盆也暖不透，还惹燥气咳嗽。这羽绒内胆若能多用，定能舒坦些。”
林夏恭谨道：“承蒙娘娘厚爱。只是此物需特殊处理的洁净绒毛，工序繁、人手少，产量有限；且绒毛价高，成本不菲，大批赶制恐遭非议，说臣女借宫敛财，辜负娘娘体恤。”
严嬷嬷摆手笑：“县主多虑，娘娘已有安排，这是体恤长辈的正经事，光明正大，银钱从宫份或娘娘私库出，不劳县主费心，尚服局会调手艺好、嘴严的绣娘来帮忙，原料采购就劳烦你了。”
林夏郑重行礼：“娘娘思虑周全，臣感激，臣应下了，这就修书让兄长加紧采办原料，工坊筹备妥当后，必先紧着宫中所需。”
“有劳县主。” 严嬷嬷点头，又道，“安国公府老夫人听闻此物好奇，娘娘意思是，你方便的话备几件送去，全份长辈心意，市价付款即可。”
林夏心头微震，应声：“记下了，第一批成品先送安国公府，请老夫人过目。”
送走严嬷嬷，林夏即刻写信给林秋，嘱他扩大绒毛收购、加快处理，在京城物色偏僻却便利宽敞的院落作正式工坊，同时接洽布庄采购外层面料。
她清楚，宫中与勋贵需求铺开后，小作坊难以为继，必须尽快规模化、标准化生产。
信送出后，林夏又去尚服局，与管事嬷嬷敲定原料交接、质量检验、成品验收流程。
黄昏时分，林夏回宫刚歇下，小艾便递上周文翰的信：“周大人府上送来的，说老夫人有要紧事，请你务必过去。”
信中字迹潦草却恳切，言明老夫人近日光感渐清，能辨近处物体轮廓，既激动又怕臆想或病情反复，急盼林夏诊视。
林夏精神一振，即刻吩咐备物换衣，赶往周家。
周文翰已在巷口等候，快步迎上，又急又喜：“县主可来了！家母午睡醒来说见着窗台上菊花的影子了，模糊却肯定不是臆想！”
林夏走进小院，见周老夫人由周文翰扶着站在窗边，闭着眼，神情专注。
“是县主来了吗？” 老夫人颤声问。
“是我。” 林夏上前。
老夫人攥住她的手，急切道：“县主，我不是做梦吧？真瞧见花儿了，黄乎乎一团影子！”
林夏温声：“老夫人别急，先诊脉。”
诊脉后，林夏心中有了数，取出铜钱放在老夫人眼前一尺处：“睁开眼试试，能看见东西吗？是什么形状？”
老夫人缓缓睁眼，瞳孔对光反应已灵敏不少，努力聚焦后，颤声喜道：“有…… 圆圆的影子，是铜钱？”
“对！是铜钱！” 周文翰激动得落泪。
林夏移动铜钱，老夫人皆能模糊感知。
她由衷笑道：“恭喜老夫人，肝血渐复，目络已通，光明已现。坚持治疗调养，视力定能逐步恢复！”
“多谢县主再造之恩！” 老夫人老泪纵横，就要下拜，被二人扶住。
林夏调整行针方案，减少强刺激穴位，增加滋养肝肾的补益穴位。
针毕开了新药方，教周文翰轻柔眼部按摩手法，嘱咐老夫人多看向明亮柔和光线，不可强看、久看。
离开周家时夜色已深，马车里林夏靠在车壁，虽疲惫却满心沉静的喜悦。
驱虫丸惠及贫苦，羽绒制品温暖贵人，针灸术带来光明，她正用所学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
冬日的暖阳难得露了脸，洒在周家小院所在的窄巷里。
巷口那株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围坐着做针线、择菜，家长里短地闲聊。
“周家老太太近来气色是真好，前几日我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都有红光了。”
“可不是，听说那位康宁县主隔三差五就来给她瞧眼睛，又是扎针又是吃药的，周大人那点俸禄，怕是都贴进去了吧？”
“贴进去也值，你没听周家隔壁的王婶说吗？有天早上她看见周老太太摸着墙根走路，眼睛好像能看见点光了！”
“真的假的？都瞎了那么多年了……”
正议论着，巷子深处，周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老夫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粗布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被儿子周文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娘，慢点，台阶。”周文翰温声提醒。
“知道，知道，我自己能走。”老夫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并未像往常那般紧闭双眼，而是微微眯着眼，努力适应着门外明亮的光线。
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随即又放下，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老槐树下的妇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起初她们并未察觉异样，只当是周家母子出来晒太阳。
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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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周老夫人虽然步履缓慢，需要儿子搀扶，但她走路时，竹杖并非一味在地上乱点探路，而是有意识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坑洼。
她的头也不再总是低垂着，而是微微抬起，眯着的眼睛似乎在努力辨认着前方的景物。
更让人震惊的是，当她们中的一个，住在巷尾的赵家媳妇，忍不住站起身朝她挥手打招呼：“周家婶子，出来晒太阳啊？”
周老夫人竟循着声音，慢慢将脸转向了赵家媳妇的方向，眯着的眼睛努力睁大了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辨认。
随后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回应道：“是赵家媳妇啊，今儿天好，出来走走。”
那一瞬间，老槐树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妇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老夫人那双曾经黯淡无神、如今却映着日光、似乎有了焦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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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婶子，您……您能看见了？”另一个妇人声音发颤地问。
周老夫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无比的欣喜，她抬手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还……还看不清细处，但能看见光了，能看见人影了，能知道前头是路、是墙了……多亏了康宁县主啊！”
“老天爷！”赵家媳妇惊呼一声，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掉在地上，“真……真能看见了？康宁县主给治好的？”
“是啊！扎针，吃药，敷药膏……”周老夫人激动地抓着儿子的胳膊，“翰儿，你跟大家说说，县主是怎么辛苦给娘治的！”
周文翰也是眼眶泛红，但他比母亲冷静些，拱手对着众位邻居道：“家母眼疾多年，幸蒙皇上恩典，康宁县主仁心圣手，以精妙针法辅以良药，历时月余，方有今日之效。如今家母虽未全愈，视物模糊，但已重见光明，大恩大德，周某没齿难忘。”
这番话，证实了所有人亲眼所见并非幻觉。
“神了！真是神了！”一个老妇人拍着大腿，“瞎了那么多年都能治好，这康宁县主莫不是神仙下凡？”
“我早说了，能在鬼门关抢回皇后娘娘和太子的人，能是凡人吗？”
是的，林夏册封的时候，她将难产的皇后救回来的事迹一并传了出去。
外界虽然惊惧她开膛破肚的救治方式，但是心底下对她是非常佩服的。
“听说那驱虫的丸子也是她弄的，我娘家侄子在京郊，说那里的小孩吃了，肚子里的虫子都打下来了，人也精神了！”
“还有还有，我小姑子在安国公府当差，听说府里的老夫人得了两件什么‘羽绒内胆’，穿在里面轻飘飘的，却比狐裘还暖和，也是这位县主弄出来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借着冬日难得的暖阳和妇人间的口口相传，迅速从这条不起眼的窄巷飞了出去。
康宁县主林夏的名字，不再仅仅与救治皇后、奉旨看诊的传奇挂钩，更与“起死回生般的医术”、“巧夺天工的奇思妙想”紧密联系在一起。
“瞎了十几年的眼睛都能复明”，这个最具冲击力的传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它穿透了坊间的流言蜚语，甚至隐隐盖过了太医院那些关于“规范”、“风险”的议论。
数日后，当林夏再次乘坐马车前往周家复诊时，她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看似“路过”或“晒太阳”的人，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她的车驾，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狂热。
小艾撩开车帘一角，小声嘀咕：“姑娘，好多人看着咱们……”
林夏神色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
看就看吧，只要不上来围堵她就成。
不过就算围堵也不怕，两侧的御林军不是摆设的，到时候谁受伤还不一定呢。
马车在周家门口停下。
周文翰早已等候，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甚至带了些许惶恐。
母亲眼睛好转的消息传开，他怕是给县主添了麻烦。
林夏却并无不悦，照常为老夫人诊脉、行针，仔细询问近况。
老夫人如今已能勉强看清她大致的轮廓和衣着颜色，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能看见的欣喜，和对她无尽的感激。
“县主大恩，老婆子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您念经祈福，求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事事顺遂。”
林夏温声安抚道：“老夫人言重了，您安心调养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行针结束，她刚嘱咐完后续注意事项，周文翰便屏退左右，上前一步，面带愧色地低声道：“县主，家母眼疾好转的消息被我传了出去，如今巷子里总有人徘徊，怕是惊扰了您，还请您恕罪。”
林夏抬眸看向窗外，透过窗棂能瞥见巷口攒动的人影，淡淡道：“无妨，此事本就藏不住。只是委屈老夫人，怕是不得清净了。”
周老夫人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能重见光明，这点热闹算什么？倒是县主，要为老婆子受这份瞩目，实在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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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笑了笑，并未多言，起身告辞。
刚走出周家大门，巷口的人群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几个年长的妇人甚至想上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住，显然是敬畏多于莽撞。
御林军上前两步，形成一道屏障，护送林夏的马车缓缓驶离。
车驾动起来的瞬间，身后才隐约传来细碎的议论声，皆是感念她医术高明的话语。
小艾放下车帘，松了口气：“还好没人敢拦车。姑娘，这些人会不会都想来找您看病啊？”
“大概率会。” 林夏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壁，“民间多的是疑难杂症，老夫人的事传开，他们自然会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那可怎么办？” 小艾急了：“姑娘每天忙得脚后跟都不沾地，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
林夏笑了：“不急，又不是谁都能找我看病。”
想让她看病，得经过皇上筛选才行。
能到她面前的是极少数的。
作为一个医者，这样的做法会被人诟病，但林夏认为诟病就诟病吧，总比累死自己要好。
况且，能通过皇上或皇后递话的，多是勋贵官宦之家。
普通百姓除非像周老夫人这般，因儿子身份特殊又得圣心垂怜，否则根本到不了她面前。
她精力有限，必须先做最能产生影响、铺就后续道路的事。
说到底她就是没有那么大的仁爱之心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人。
回宫后，林夏先向皇后回禀周老夫人近况。
皇后欣慰道：“周老夫人能复明，是你的功劳，也是她的福气。”
林夏不敢邀功：“是陛下和娘娘圣明，周老夫人才有救治的机会。”
皇后语气缓和，“羽绒内胆之事，尚服局已调人手，你兄长那边原料可跟得上？”
“家兄已回信，原料正加紧采办处理，第一批能赶在冬至前送到。” 林夏答道，“安国公府那边，待第一批成品出来，臣女便亲自送去。”
“嗯，安国公老夫人明理和善，她若说好，羽绒之物在勋贵圈便算立住了。” 皇后颔首，“你且去忙，有难处随时来见本宫。”
从皇后宫中出来，林夏未回自己宫院，转而去了小皇子的暖阁。
小皇子如今五个多月，比出生时壮实不少，被乳母抱着玩布球。
见到林夏，竟张开小手挥舞，发出含糊的 “啊啊” 声，显然认得了她。
林夏心中一软，上前逗弄片刻，仔细检查气色、舌苔，询问乳母饮食睡眠，确认无虞才放心。
皇上是她现在的靠山，以后可能就变成太子是她的靠山了，这可不能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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