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也确实需要休息。
连日伏案，她肩颈僵硬，手腕酸痛，连眼睛都有些干涩。
回到宫院，她让小艾准备了药浴，好好泡了半个时辰，又让彩屏帮她按了按肩颈穴位，这才感觉松快了些。
三日后，太医院的三位太医准时来到林夏暂居的宫院。
校勘工作进行得比预想顺利。
腊月二十八，全部完成。校勘完毕的书稿再次呈送皇后。
皇后仔细阅看后，极为满意，立刻命人誊抄一份精装本，连同三位太医联名出具的“校勘无误、可堪刊行”的文书，一并呈送御前。
此时已近除夕，宫中年节气氛浓厚。但皇上在百忙之中，仍抽空阅览了书稿。
腊月二十九，圣旨下达，赐书名为《康宁颐养辑要》，皇上亲笔作序，盛赞此书“博采众长，切于实用，仁心可嘉，教化之功”，敕令内府即刻筹备精印，首批用于赏赐功臣勋贵、朝中重臣及各地年高德劭者。
待年节过后，由官书局负责刊印简本，发往各州县，并昭告天下书商，可依此版式翻印，以广流传。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皇上亲赐书名作序，内府精印赏赐，官书局刊行天下……这般隆遇，前所未有。
康宁县主林夏之名，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神医”或“巧匠”，更戴上了“文教功臣”的光环。
就在这喧嚣与荣耀达到顶点时，林夏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腊月二十九下午，她去了皇后宫中。
“娘娘，”林夏行礼后，神色平静地开口，“《康宁颐养辑要》之事已毕，宫中各位贵人的调理也已步入正轨，只需定期复诊。年关将至，臣女想恳请娘娘恩准，允臣女出宫，回御赐宅邸与兄长一同过年。”
皇后闻言，微微一愣。
她看着眼前沉静从容的少女，想起她入宫近一年来的种种。
“你想出宫过年？”皇后语气温和，“可是宫中住得不惯？或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林夏摇了摇头：“宫中一切皆好，娘娘与陛下待臣女恩重如山。只是，臣女离家已久，兄长独自在京中打理诸事，年节时分，难免孤清。臣女想略尽手足之情，与他一同守岁。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臣女也想念宫外寻常人家的年节气息。”
皇后沉默片刻，心中了然。
林夏这是借着年节，委婉地表达出宫居住的意愿。
她立下如此大功，声望正隆，此时提出，既全了兄妹之情，又显得不慕虚荣，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拒绝。
“你兄长独自在京，年节确需亲人陪伴。”皇后缓缓道，“你想出宫过年，本宫准了。只是，年后……”
“年后臣女自当按时入宫，为各位贵人请脉调理，绝不敢怠慢。”林夏立刻接口，“若有传召，亦必随传随到。”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皇后台阶，也为自己保留了弹性。
她并未说要永久离宫，只是“出宫过年”，但有了这个开端，日后便可酌情延长在宫外的时间。
皇后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知道这丫头主意已定，且思虑周全。
她想起皇上也曾提过，林夏功勋卓着，不宜长久拘于宫中，或许该给予她更多的自由与尊荣。
如今她自己提出，倒是正好。
最重要的是，她医术不错，如果因为拘在宫中让她心情不开心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对她们不好的事情来。
有能力的人大多有脾气的，不能和普通人对待。
“也罢。”皇后终于点头，“你便出宫去，与你兄长好好过个年，需要什么，只管让内务府备办。”
这便是允了她近半个月的假期。
“谢娘娘恩典！”林夏真心实意地行礼。
从皇后宫中出来，林夏脚步轻快。
小艾和彩屏早已得了信，正在宫院里手脚麻利地收拾箱笼。
东西很多，林夏过来京城的时候就只带了药箱和几套换洗衣服以及钱。
其余的东西几乎都是来京城之后皇宫里的贵人赏赐。
腊月三十清晨，马车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轰轰烈烈的出宫。
因出宫突然，暂时只有御林军跟着，年后皇上说会直接给她安排护卫队。
御赐宅邸早已洒扫一新，门楣上挂起了簇新的红灯笼，贴着“福”字。
林秋得了信，早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停下，林夏从车上下来，他立刻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激动：“夏夏！”
“二哥！”林夏也笑了，将近一年未见，林秋似乎更沉稳了些，但眼中的关切与喜悦一如既往。
兄妹俩进了宅子。
比起宫中的富丽堂皇，这里更显温馨家常。
庭院里也挂了彩灯，廊下摆了几盆不畏寒的绿植，正厅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简单的点心和热茶。
“可算是回来了。”林秋搓着手，“宫里再好，到底不是自己家。今年咱们兄妹俩好好过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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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和彩屏也兴高采烈地去安置行李，熟悉环境。
这宅子她们之前随林夏来看过，但从未住过，此刻因为有家人所以也有了家的感觉。
午后，林夏换下宫装，穿上一身家常的杏色棉裙，外罩件半旧的青缎比甲，头发松松挽起，只插了根木簪，通身再无半点珠翠。
她靠在烧得暖和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杯林秋沏的家乡带来的粗茶，看着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的红灯笼，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安宁。
在皇宫时刻紧绷的心情终于落下。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揣度圣意，只有家人的陪伴和寻常的烟火气。
傍晚，林夏指导，林秋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乡风味的年菜，虽不及宫中御膳精致，却格外温暖可口。
兄妹俩对坐，小艾和彩屏也在下首另开一桌，四人围坐，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工坊那边都安排好了，让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初八再开。”林秋给林夏夹了一筷子腊肉，“还有其他几家的订单，年后再赶也来得及，原料都备足了。”
“嗯，二哥辛苦了。”林夏点头，“年后工坊招募流民的事，章程可拟好了？”
“拟了个大概，正想让你看看。”林秋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林夏接过看了看，林秋想得很周全，甚至考虑到了女工们的孩子安置问题，打算在工坊附近赁个小院，请个婆子看顾。“很好，就这么办，银钱若不够，从我这里出。”
“够的够的。”林秋忙道，“羽绒生意好，定金收了不少。皇上赏的皇庄出息也好，足够周转。”
兄妹俩边吃边聊，直至夜深。
守岁时，他们没有像宫中那样繁琐的仪式，只是坐在暖炕上，围着炭盆，剥着花生瓜子，喝着热茶，说着闲话。
林秋讲着工坊里的趣事，林夏说着宫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小艾和彩屏也凑趣说几句。
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衬得这小院愈发静谧温馨。
“又是一年了。”林秋望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烟花，感慨道。
“是啊。”林夏也望向夜空。
夜更深了，爆竹声渐渐稀疏。
新的一年，就在这平淡而温暖的守候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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