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复落回策论，指尖重重点在“岭南稻作增产之法”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几分质疑：“你文中所言稻种改良、轮作增产之法，称可提产两成，可有实打实的凭据？莫不是拾人牙慧、空口妄言？”

    林冬心头一定，躬身幅度未变，语气却添了几分笃定：

    “回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臣早年间便托岭南经商的族亲，在当地庄子设置了试验田，选用改良早熟稻种与晚稻轮作，辅以草木灰与腐熟厩肥肥田，连续两年试种复盘，亩产较当地常规耕作确然增收两成以上。族亲每季度寄回的农情手记、收成清册，臣均悉心留存，封存于府中，随时可呈陛下御览核验。”

    皇帝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捻着颌下胡须缓缓点头，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仪：“倒是难得，不困于书斋臆想，肯亲身落地试验，这份务实之心，殊为可贵。”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策论末尾落笔遒劲，批注“务实中肯，颇有见地”八字，抬眼看向林冬时，威压渐散，多了几分真切认可：“农事乃国之根本，你能潜心钻研此道，值得嘉奖。”

    林冬连忙俯身叩谢，声音恳切：“臣谢陛下嘉奖，此皆赖陛下圣明，亦蒙臣妹提供的实验方案，方能有此浅见。”

    皇帝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瞬，抬手挥了挥，语气恢复平淡：“退下吧。”

    林冬再行一礼，缓步退归队列，脚步沉稳，心底却彻底落定。

    陛下既认了他的实据，亦未因他与妹妹的关系苛责，这场殿试总算不负所托。

    这边金銮殿内的殿试尘埃落定，林夏却并未去宫门外等候。

    她留在府中，一边陪着坐立不安的父母处理家事，一边暗自悬着心。

    直到午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仆人才气喘吁吁跑回来，脸上满是喜色：“三爷出来了，脸色好得很，宫门口别家下人说，皇上今儿格外看重农事策论，还特意留了几个举子细问，我们三爷就是其中一个。出来时神色从容，还和同科举子说着话，瞧着就没差！”

    林父林母闻言，紧绷的肩背顿时松了下来。

    林夏的心也落了大半。

    从容应答、被皇上细问，说明林冬不仅稳住了心神，还将二人此前探讨的农事见解说透了，至少没出半分纰漏。

    又过了两天，殿试名次放榜。

    小厮飞奔回府报喜，声音都在抖：“二甲第六！三爷是二甲第六名，赐进士出身！”

    这个名次比春闱的七十八名足足跃升一大截，稳稳能入翰林院做庶吉士，往后仕途可期。

    林父攥着拳头，眼眶泛红，连声道：“好！好！祖宗保佑。”

    叶氏早已喜极而泣，拉着林夏的手反复念叨：“夏儿，你三哥中了二甲第六！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林秋也乐得上蹿下跳，拍着胸脯说：“这小子，真给咱老林家长脸！”

    林冬被亲友乡邻簇拥着回府时，身上已褪去几分举子青涩，添了几分官员的沉稳气度。

    他先向父母郑重行礼谢养育之恩，又与兄长林秋并肩寒暄，最后目光落在林夏身上，快步上前，低声道：“多亏小妹。”

    林夏浅浅一笑，轻轻点头，兄妹二人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吏部的文书便送到了林府。

    林冬被正式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三日后到衙门报到，随堂观政。

    一纸文书，轻飘飘的，却意味着林冬真正踏入仕途，也意味着林家在京城的根基，又深了一寸。

    林府上下喜气洋洋，但热闹之后，便又是紧锣密鼓的安排。

    翰林院是清贵之地，规矩多，礼节繁。

    林冬的官服、朝靴、配饰，乃至每日上衙要带的文书笔墨，样样都需备齐。

    叶氏和林父不懂这些，全靠林夏指点，林秋跑腿操办。

    “庶吉士虽是见习，但日常跟随诸位学士、侍读学士修撰史书、起草诏诰，需得眼明心亮，勤勉谨慎。”林夏对林冬细细嘱咐。

    “同僚多是世家子弟或书香门第出身，你无需妄自菲薄，但也不可锋芒太露，多听，多看，少说，多做，学问上若有疑问，回来我们一同参详，人情往来上，若拿不准，先问过我再定。”

    林冬一一记下，郑重道：“小妹放心，我省得。”

    三日后，林冬换上簇新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在晨光微熹中，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走出林府，前往翰林院。

    林夏站在门口，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街巷的人流，心中百感交集。

    家里终于有人站起来，自己想要的靠山开始冒头了。

    晨雾未散，街巷里已有零星官员匆匆赶路，马蹄声和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林夏站在府门口，望着林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才转身进屋。

    母亲叶氏正指挥仆妇收拾院子，见她进来便招手：“夏儿，快过来喝碗莲子羹，刚蒸好的。”

    午后，林夏提着食盒，绕开热闹的主街往翰林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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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林院在皇城根下，朱门粉墙，门口值守的小吏验过林冬提前备好的腰牌，才引她去庶吉士的办公处。

    书房里亮堂整洁，七八名庶吉士都穿着青袍低头忙活，偶尔有几句小声议论。

    林冬站在窗边案前誊抄文书，鬓角渗着汗，比往常清瘦些。

    他瞥见林夏，眼里添了暖意，赶紧放下笔走了出来。

    “小妹你怎么来了？”林冬接过食盒，拉着她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说，“翰林院规矩严，家眷不能随便进，还好你带了腰牌。”

    林夏笑了笑：“知道你辛苦，给你送点吃的补补。今天怎么样？同僚好相处吗？”

    林冬叹了口气，皱起眉：“学士们都有学问，跟着他们能学到东西，就是同事间爱攀比，几个世家子弟傲气的很，对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虽不刁难，却也冷淡得很，刚才抄文书时，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还暗讽我字丑，不如他从小练的馆阁体。”

    林夏指尖顿了顿，沉声道：“馆阁体也就工整，没什么风骨，你的字学的颜体，笔力稳、有章法，多练练肯定不差。别理那些人，有真本事才站得住脚。对了，学士们今天有没有安排特别的活儿？”

    “詹事府的李学士让我们每人写篇《农桑议》，三天后交，说优秀的会放进下月朝议副本里。”林冬有些犹豫，“我有实操经验，但写朝堂上的文章，怕还是不行。”

    “这可是好机会，能被李学士看中，以后在翰林院就多了层保障，你把试验田的收成、轮作方法写详细，再结合粮食足百姓才安稳的道理，既有实操又有理论，显你实在还不缺学问。”

    林冬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晚上同科的庶吉士约着去醉仙楼聚聚，说联络感情，我正纠结去不去。”

    “得去。”林夏语气肯定，“人情往来少不了，哪怕应付也得去，少喝酒，多听少说，别议论朝堂上的事。实在推不掉酒，就说刚入仕得谨慎，不敢贪杯，既不得罪人，又显得稳重。”

    林冬一一记下，目送林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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