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在翰林院的日子，并未因殿试出彩而顺遂。

    反倒因“寒门新贵”“康宁县主兄长”的双重标签，再加上未定稿的《农桑议》草案被分管庶吉士的李学士私下夸赞“字字扎实，颇有见地”，引来了不少明枪暗箭的打量与排挤。

    吏部尚书之子赵珩为首的几个世家子弟，本就瞧不上出身岭南寒门的他，见他隐隐崭露头角，行事愈发不加掩饰地针对，总想找机会给他难堪。

    这天午后，翰林院公廨内只剩笔墨翻动的轻响。

    林冬刚誊抄完一份加急诏书草稿，颜体字迹工整有力，他仔细核对两遍，确认无错漏后，起身准备呈给侍读学士核验。

    刚走到廊下，赵珩就带着两个跟班慢悠悠走来，不等林冬开口，便伸手抽走他手中的文稿，动作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

    “林兄的字，倒比前几日强了点，总算不那么粗野了。”赵珩捏着纸角抖了抖，语气轻佻，目光敷衍地扫过文稿，“誊录诏书乃是要务最讲严谨。你昨日呈的《漕粮疏议》节略，抄错了一个数字。幸亏王学士眼尖圈出，不然误了部院核算，你担待得起？”

    他拖长语调，瞥向周围围观的同僚，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等着林冬惊慌失措。

    林冬心头一紧，指尖微蜷。

    那份节略他花了一个时辰誊抄，核对三遍以上，数字绝无差错。

    赵珩分明是无中生有、故意打压，想在众人面前折他面子。

    他压下火气，面色平静地拱手：“多谢赵兄提点，那份节略我再三核对，字句皆有依据，若真有疏漏我甘愿受罚，还请赵兄指明错处，也好让我心服口服，日后更加谨慎。”

    赵珩没料到林冬如此镇定，还反过来要他指明错处。

    他本是听下人闲聊提及漕粮核算，随口找茬，根本说不出具体错处。

    被问得语塞，脸色一沉，粗暴地把文稿丢回林冬怀里，文稿边角都折了起来：“或许是我记混了。

    你既这般有把握，那便罢了，日后多加留心，别给翰林院添麻烦。”说罢，不敢看林冬，带着跟班仓促转身，肩头还撞了廊柱，格外狼狈。

    周围同僚纷纷收回目光，神色各异。

    有人不屑，看穿了赵珩的刁难。

    有人同情，却敢怒不敢言。

    也有人暗自揣测林冬的应对。

    林冬默默抚平文稿折痕，放回案前，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

    他清楚，赵珩不敢在文字上挑大错，怕连累初审官员，便用这种无中生有的方式败坏他名声，格外膈应人。

    类似的小绊子接踵而至。

    分配公务时，最繁琐耗时、吃力不讨好的誊录校对总落到林冬头上。

    常是别人散衙归家，他还在灯下赶工。

    同僚小聚、诗会，总把他“无意”忽略。

    赵珩还会冷言插句“林兄忙着摆弄田埂学问，没空陪我们闲聊”岔开话题。

    他向老翰林请教时，赵珩等人也会凑来搅局，炫耀家世，暗讽他出身寒微、只懂农事，闹得老翰林们皱眉，不欢而散。

    林冬一一忍了下来，谨记林夏的叮嘱。

    “初入官场根基未稳，不争口舌之利，唯有实干立身。”

    无论多琐碎的公务，他都一丝不苟完成，古籍誊抄也会逐字核对、标注讹误并附考证，渐渐让侍读学士记了他的细心，常把需谨慎的文稿交给他。

    面对同僚冷落，他不刻意讨好，闲暇时泡在藏书阁，翻阅农书、整理岭南农事资料，用一手数据补全《农桑议》。

    非原则性刁难，他皆退让一步。

    他明白，自己无世家根基，贸然冲突只会授人以柄，底气终究来自真才实学、陛下的夸赞，以及妹妹林夏的暗中影响力。

    林夏察觉到了林冬的异样。

    往日兄长归家会与她闲谈翰林院琐事、分享农事见解，近来却眉宇沉郁，回府便扎进书房，沉默钻研农书或对着文稿出神。

    再加上进宫请脉时，从贵妇人、太监的闲谈中得知赵珩刁难林冬，她已然明了。

    但她不打算直接干预。

    那是哥哥要走的路，得靠他自己去摸索。

    这天清晨，林夏进宫为皇后请平安脉。

    皇后刚用完早膳，在廊下赏荷，气色颇佳，留林夏闲聊，身边只带贴身侍女。

    闲谈几句养生之道后，皇后忽然问起：“你兄长林冬在翰林院可还适应？庶吉士差事繁杂，需得细心耐性。”

    林夏垂眸躬身：“劳娘娘挂心，家兄蒙圣恩入翰林，唯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以实绩报答陛下与娘娘厚爱。差事虽繁，亦是磨砺，能让他更快熟悉朝堂事务，他心中唯有感激。”

    皇后点头：“他踏实肯干，陛下也夸过他不尚空谈、有实干之才。年轻人初入官场难免碰壁，你若需帮衬，本宫可代为转圜。”

    这番话是极重的示好，既是报答林夏调理凤体之恩，也是认可林冬才干、有意拉拢。

    林夏连忙谢恩：“娘娘隆恩，臣女与家兄感激不尽。家兄常说，臣子当以忠勤为本、实绩立身，旁门左道得来的安稳不长久，些许挫折皆是历练，臣女相信陛下圣明，朝廷自有公论，家兄定能凭本事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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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卑不亢，分寸得当，让皇后愈发赞赏。

    “你想得通透就好。”皇后示意她起身，“如今这般坚守本心的年轻人不多见，你放心，该提点的地方，本宫会看着，不让踏实做事的人受委屈。”

    离开皇后宫中，林夏又去了太后处。

    太后对她格外亲和。

    见林夏进来，便拉着她闲聊，问及她的近况后，自然提到林冬：“你兄长在翰林院做得如何？新科庶吉士竞争激烈，他性子沉稳，想来不差。”

    林夏诚恳回应：“劳太后挂念，家兄性子朴实，唯有踏实肯干、尽忠职守。初入官场虽有不顺，但都能自行化解，还说要靠本事报答陛下与太后恩宠。臣女虽心疼他，却也知这是他必经的历练。”

    她不卑不亢，让太后愈发喜爱。

    “你们兄妹俩都懂事。”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语带疼惜，“哀家记着这事，陛下本就看重你兄长，不会让他被欺负，往后有难处，尽管告诉哀家，哀家为你做主。”

    林夏谢过太后，为她施了套舒缓经络的针法便告退。

    她清楚，有了皇后与太后的态度，京城权贵圈很快会察觉风向，林冬面临的刁难也将平息。

    官场的道路哥哥需要摸索，但是有自己在，一些没必要的困难可以排除掉了。

    不出两日，京城权贵圈便有了风声。

    吏部尚书赵大人早朝后被皇帝单独留下，君臣谈及新科庶吉士的表现，皇帝随口提了句：“林冬在农事上有真本事，不是空谈，是可塑之才，年轻人初入官场有不足，你们当长辈的要多加引导，别让琐事埋没了人才。”

    赵尚书精明通透，立刻懂了皇帝的深意。

    退朝时，他撞见太后宫里的大太监正带宫人给皇后送赏赐。

    公公全路过时停下，笑着说：“赵大人，林姑娘今早来给太后针灸，太后气色极好，还夸她医术高超呢。”

    说罢便匆匆离去，留赵尚书暗自思忖。

    赵尚书瞬间心领神会。

    皇帝的提点，加上李福全的暗示，已然表明风向。

    林夏是太后、皇后跟前的红人，陛下也倚重她，自家儿子刁难林冬，既是打宫里贵人的脸，又质疑皇帝的眼光，显得赵家气量狭小，还会影响家族前程。

    回到府中，赵尚书立刻召赵珩到书房，脸色阴沉，不等他开口便拍案怒斥，桌上茶杯都被震得晃动：“你可知错？”他目光如刀，直直盯着赵珩，语气满是怒火。

    赵珩被父亲的怒火吓了一跳，心里发慌，却仍强装镇定：“父亲，儿子不知何错之有？”

    “不知错？”赵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训斥，“你在翰林院刁难林冬，以为能瞒住所有人？林夏是太后、皇后红人，陛下也倚重她，你为难她兄长，是给赵家招祸！”

    他语气沉重，“陛下今日特意提点我，林冬是他看重的人，你这般行事，既打宫里的脸，又显赵家狭隘，传出去会毁了赵家的朝堂立足之地，也毁了你的前程！”

    赵珩被骂得面红耳赤，骄纵气焰全无，只剩又惊又怕。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小伎俩在皇权与宫廷势力面前不值一提。

    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父亲、拿赵家前程冒险，只得低头认错：“儿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赵尚书见他服软，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知错就改便好。从今日起，不准再找林冬麻烦，还要主动示好弥补，记住，多与他亲近，少惹是非，别因一时意气毁了家族根基。”

    赵珩虽不情愿，也只得应下，对林冬多了几分忌惮与无奈。

    与此同时，其他排挤过林冬的世家子弟，也陆续收到长辈或宫中关系的隐晦告诫。

    有的被“闲谈”提点，有的被同僚暗示“林冬是潜力股，多交好少结怨”。

    这些人本就随波逐流，见赵珩收敛，又得家中叮嘱，便也不再为难林冬。

    不过几日，翰林院氛围便悄然改变。

    赵珩再见到林冬，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不复往日挑衅。

    一次主事太监分配公务，本要把一份关乎部院核算、繁琐且责任重大的文稿分给林冬，赵珩立刻上前揽下，语气僵硬：“这份文档重要，林兄忙着整理农书，交给我吧。”

    说罢避开林冬的目光，转身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违逆父亲。

    分发笔墨时，赵珩见林冬案上墨汁不多，犹豫片刻，别扭地把自己的新墨推过去，含糊道：“我这儿还有，你先用。”

    不等林冬回应，便转身整理文稿，耳根泛红，显然抵触这般示好。

    其他同僚见此，也对林冬客气起来，分配公务渐趋公允，偶尔还会与他探讨学问，公廨内有了几分和睦。

    林冬敏锐地察觉到变化，心知是林夏暗中出力，却并未沾沾自喜，反而愈发谨言慎行。

    他对同僚依旧谦和，对待公务比以往更认真严谨。

    一时风向不算什么，唯有靠真本事，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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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衙后，夕阳映着青石板路。

    出身寒微、性情低调的周庶吉士犹豫许久，上前邀林冬：“林兄，前面街角有茶摊，茶水清爽，可否赏脸小坐片刻？”

    林冬见他诚恳，便笑着应下。

    两人在茶摊靠窗坐下，周庶吉士给林冬斟茶，指尖捏着一卷皱巴巴的农书抄本，语气拘谨：“林兄近来清闲了些，先前繁琐的活计少见分到你头上，我老家也种田，在藏书阁见了你关于岭南耕作法的批注，一直想请教，只是先前怕打扰你，没敢开口。”

    林冬抿了口茶，笑道：“多谢周兄关照，先前琐事多，如今同僚体谅倒也轻松。岭南耕作法只是我田间摸索的经验，算不上高深，周兄有疑问我们不妨一同探讨。”

    周庶吉士眼中一亮，拘谨尽消，诚恳道：“林兄不必谦虚，赵珩等人的刁难，旁人难容，你却能沉住气。如今局面，想必是令妹相助，但我想与你亲近，是佩服你的农桑实学与沉稳性子。我老家在江南，旱季颗粒无收，听闻你推行的水车、梯田之法能应对旱涝，想向你请教，日后造福乡邻。”

    他补充道：“林兄有才学、肯实干，又有令妹相助，日后前程可期。我愿与你互相扶持，共探农桑之道，为百姓多做实事。”

    林冬心中一暖，见他毫无功利之心，便放下心防，举杯以茶代酒：“周兄言重了。能有志同道合之人共探农桑之法，是我的荣幸，我们互相学习，若能为百姓谋福祉，便是最好。”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岭南耕作技巧、江南水利，到《农桑议》的粮食增产之法，无话不谈。

    周庶吉士学识扎实、对农事有见解，提出的疑问给林冬不少启发。

    林冬也毫无保留地分享实践经验与政策看法，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真正的同僚尊重，并非来自妹妹相助或皇权加持，而是源于彼此认可与志同道合。

    周庶吉士的亲近，让他知道翰林院中有懂他、愿与他踏实做事的人。

    夜色渐浓，茶摊灯火摇曳。

    道别时，周庶吉士约林冬次日同去藏书阁查阅江南水利孤本，林冬应下。

    独自回府的路上，晚风驱散疲惫，他心境澄澈，脚步比往日更稳更快，眉宇间的沉郁尽消，只剩从容坚定。

    前方，御赐府邸的门灯散发着暖光，那里有等候他的亲人，有能托付心事的小妹，是他官途上最稳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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