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丫鬟的小枝在作坊当起了工人,和丈夫一起当起了同僚。
林夏回来那么长时间她都没有来见面,还是因为小枝怀孕了,怀相不怎么好,她相公强制要求她先养好胎才出门。
主仆几个许久没见,一大堆话要聊。
虽然大多时候是两个小丫鬟在说林夏在听,但是外人看起来也是极为热闹的。
叶氏看着两个小丫头围着女儿打转的场景笑着摇摇头,随后吩咐厨娘多做一些饭菜。
厨娘已经不是惠娘在掌勺,而是重新换买了一个新的厨子回来。
至于惠娘则已经赎身在林家村安定下来,平日里陪着孩子读书和照顾家庭。
勤叔倒是还在林府当勤,管理着府里巡逻队。
当天晚上小艾和小枝都留在林府一起用膳。
叶氏知道他们有很多话要说,故而开了两桌菜,让主仆三人坐一桌,林家人坐一桌。
有小艾在,三人小桌的欢声笑语就没有停止过。
林家这边因为林秋有喜欢的女孩子一事,气氛也相当不错。
......
另一边,京城。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雪,却迟迟落不下来。
朝堂上的风暴,比天气更冷。
瘟疫的事终于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候。
从江南到京畿,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哪些官员渎职,哪些官员贪墨,哪些官员延误时机......都将一笔一笔全都摊在了御书房的案上。
皇帝这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合眼。
清算先从底下开始。
那些在瘟疫期间擅离职守的、虚报疫情的、克扣赈灾粮款的,一批一批被锁拿下狱。
刑部大牢塞得满满当当,每天都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
然后是中层。
府衙的、州县的、太医院的,该撤的撤,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有些人家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摘,就被一队禁军围了。
最后,是上面。
这天早朝,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吓人。
底下的大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刘公公念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出列跪倒,摘下官帽,伏在地上。
念到最后,刘公公顿了顿,继续念道:“钦天监监正林清欢——”
话音未落,满朝哗然。
林清欢?
那个预言天灾从未出错的林清欢?
她也牵扯进去了?
林清欢出列,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经过近几年的预言,她终于在钦天监中站稳脚跟,但也没有多少实权。
平日里她不需要上朝,这一次陛下传口谕让她上早朝她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
预言瘟疫一事果真没有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她穿着钦天监的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平静。
皇帝看着她,目光冰冷。
“林清欢,你可知罪?”
林清欢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清朗:“臣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你不知?那朕问你,过但凡天灾人祸,你哪一次没有提前上折子?旱灾、水患、蝗灾、地震,你全都预见到了。唯独这次瘟疫,从江南到京畿,死了几万人,你的折子呢?”
林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臣有本要奏。”
刘公公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
刘公公走下去,接过那叠纸,呈到御前。
皇帝翻开,一张一张看。
越看,脸色越难看。
那不是什么预言,那是一叠奏折。
从去年秋天开始,每隔十天半个月,林清欢就上一道折子,说天象有异,恐有瘟疫,请朝廷早做准备。
去年九月,第一道。
去年十月,第二道。
去年十一月,第三道。
今年正月,第四道。
今年二月,第五道。
瘟疫是在今年三月爆发的。
在那之前,她已经上了七道折子。
每一道折子上,都有批注。
不是皇帝的批注,是别人的。
第一道旁边写着:已知,呈内阁。
第二道:已阅,转太医院。
第三道:此事已有安排,无需再议。
第四道:知道了。
第五道:同上。
第六道、第七道,干脆连批注都没有,只有一个“已收”的红戳。
皇帝捏着那些折子,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折子,朕从来没见过。”
林清欢跪在那儿,声音依旧平静:“臣知道。臣一开始以为,是内阁压下了。后来发现不对,是臣送折子的路子,被人堵了。”
皇帝目光一凛:“什么意思?”
林清欢道:“臣每次上折子都是按规矩递到通政司,可通政司的人告诉臣折子已经转呈内阁。臣去内阁问,内阁说没收到。臣再上折子,这次亲自送到宫门口,托内侍递进去。内侍收了,说会呈给皇上。可后来臣打听到,皇上根本没见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瘟疫爆发的消息传来那天臣亲自进宫求见,臣跪在宫门口,从早上跪到下午,最后出来一个公公,说皇上有令,让臣回去。臣问他,皇上原话是什么。他说皇上说‘知道了,让她走’。”
林清欢进宫不需要传召的特权,但是进入皇宫之后也是需要通报才能见到皇上。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看向刘公公。刘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了,脸色煞白。
“陛下,老奴、老奴不知道这事啊......”
皇帝没理他,又看向林清欢:“你进宫那天,是谁传的话?”
林清欢道:“臣不认识。是个年轻的公公,二十出头,瘦高的个子,说话有点尖。”
刘公公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道:“陛下,老奴这就去查!”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又看向林清欢:“既然你预见到了,为什么不继续递折子?为什么不闯进宫来?”
林清欢苦笑了一下:“陛下,臣递了七道,一道都没到您手里。臣闯宫?臣是什么身份?闯宫是大不敬,臣敢吗?臣跪在宫门口,跪了一天,最后被人赶走。臣还能怎么办?”
大殿里静得可怕。
那些刚才还在庆幸自己没被点名的大臣,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递的那些折子,都写了什么?”
林清欢道:“写了天象。去年秋天,臣夜观星象见南方有赤气,主大疫。臣写了折子递上去。冬天,赤气更盛,臣又递。今年正月,臣见那赤气已经蔓延到京畿方向,臣急了,连着递了三道。可每一道,都是有去无回。”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陛下,臣这些年,递了多少折子?哪一次不是提前说的?旱灾、水患、蝗灾、地震,臣哪一次说错过?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图什么?就图个天下太平。可这次,臣说的话,没人听了。”
皇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大殿里,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皇帝才睁开眼,看向底下那些跪着的大臣。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重得能把人压死,“给朕查,到底是谁把那些折子拦下的。通政司、内阁、内侍省,一个一个查。查不出来,你们都不用活了。”
底下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林清欢还跪在那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清欢想了想,轻声道:“臣只想说,臣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也对得起这身官服。至于其他的,臣不敢想,也不敢问。”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起来吧。你的事朕心里有数。”
林清欢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回到队列里。
朝会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谁也不敢说话。
路过林清欢身边时,有人悄悄看她一眼,目光复杂得很。
林清欢目不斜视,走得稳稳当当。
出了宫门,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裹紧了官袍,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
那场雪,还是没落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宫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