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欢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没让下人跟着,自己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还在,在暮色里立着,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站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了屋。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她也没叫人来点,就那么摸黑坐着。
脑子里乱得很。
今天这一出,她早就料到了。
在瘟疫的事情大肆传播的时候,她内心就有预感自己之前递上去的折子没有一道是让陛下知道的。
其实在更早之前她就有预感。
只因为每一次她递折子上去的之后,陛下都会召见,而这一次瘟疫一事陛下却一次都没有传召。
早就预感到事情不对劲的她才会想着直接进入皇宫里面去,却想不到即便是进入皇宫中依旧没有见到陛下。
有两辈子的宅斗记忆,林清欢在这方面比较谨慎。
那些折子的底稿,她一份一份都留着。
送折子的时候,她特意多抄了一份,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今天果然用上了。
可她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些折子,她递了七道。
每一道都是真心实意的,每一道都盼着能有用。
可结果呢?
一道都没到皇上手里。
那些拦折子的人,那些传假话的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把她挡在了外面。
重来一次,她想着改变前世那凄惨的场面,这折子比其他事件都要早的就递上折子。
可有什么用呢?
她递了七道,还托人带话,结果呢?
那瘟疫依旧重现没有任何改变。
也不对。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因为有林夏的原因,这一次的瘟疫范围没有上一辈那么大,死去的人也没有那么多。
她叹了一口气。
那些死去的百姓原本可以不用死的,但因为“权利”二字死了。
“别怪我,我尽力了。”林清欢自言自语。
要不是自己谨慎,自己都有可能是这次瘟疫死亡人员之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
她站起来,摸黑走到桌边把灯点上。
小小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桌上的一沓纸。
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底稿,旱灾、水患、蝗灾、地震,还有这次的瘟疫,一张一张,摞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翻了翻,翻到最上面那张,是今年二月递的最后一道折子。
上面写着:“臣夜观星象,见赤气已蔓延至京畿,恐瘟疫将发,恳请陛下速作准备。”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起那张纸,凑到灯边。
火苗舔上纸角,慢慢烧起来。
黄褐色的纸边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她就那么看着,一张一张烧。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那是她重生后递的第一道折子,写的是旱灾。
那年秋天大旱,朝廷提前放了粮,少死了很多人。
那时候她以为,重来一次真的有用。
虽然那时候这些重生而写的预言只是为自己的前程铺路,但多少是想着改变上辈子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百姓的命运。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下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警惕地抬起头,就听见下人的声音:“小姐,宫里来人了。”
林清欢赶紧站起来,把桌上的灰烬扫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
来的是刘公公。
他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灯笼。
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大人。”刘公公打了个千儿:“陛下口谕让您明日进宫一趟。”
林清欢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领旨。敢问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刘公公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林大人,您今天在朝上说的那些,陛下都记着呢。回去早点歇着吧,明日一早,咱家派人来接您。”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清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半天没动。
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裹紧了衣袍,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那场雪还是没落下来。
她转身回了房间。
桌上的灯还亮着,那张没烧掉的折子还放在那儿。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又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梳洗,穿衣,把那身官服穿得整整齐齐。
出门的时候,刘公公派的人果然来了。
马车一路往皇宫去。
到了宫门口,她下车,跟着那小太监往里走。
一路上的太监宫女看见她,都低着头让开路,目光却偷偷往她身上瞟。
她知道,昨天的事肯定已经传开了。
钦天监监正被皇上当众问话,递的折子被人拦了,跪宫门被人赶了。
这些事,足够宫里的人议论好些日子。
她被带到御书房门口。
刘公公正在那儿等着,见她来了,低声道:“林大人,陛下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林清欢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折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林清欢跪下磕头:“臣叩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林清欢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林清欢,你那些折子,都是自己写的?”
林清欢点头:“是,都是臣自己写的。”
皇帝又问:“那些天象,都是你自己看的?”
林清欢又点头:“是,臣夜夜观星,不敢懈怠。”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朕登基这些年,天灾不断。旱灾、水患、蝗灾、地震,哪一次不是死一堆人?可每次你都能提前说中。朕一直以为是老天爷给朕提醒,让朕早点做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可这次,你说了,朕没听见。”
林清欢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又道:“朕让人查了。通政司那边有人把你的折子压下了,内阁那边也有人把你的折子扣住了,内侍省那边有人收了银子把你的话拦在宫门外。一层一层,一道一道,把你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他的声音冷下来:“林清欢,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林清欢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眼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人有的是朕的臣子,有的是朕的奴才。他们拿着朕给的俸禄,吃着朕给的饭,背地里却干着这种勾当。”他冷笑一声,“他们不想让朕听见你的话,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让朕提前做准备。他们巴不得死的人越多越好,死的人越多,他们越好从中捞钱。”
林清欢听得心惊肉跳,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恨朕吗?”
林清欢愣住了。
恨?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字。
她跪了那么多次宫门,递了那么多道折子,心里想的只是让人听见她的话,少死一些人。恨不恨的,她哪敢想?
皇帝不等她回答,又道:“你不恨朕,朕自己恨自己。朕是皇帝,天下人的命都在朕手里。可朕连你递的折子都看不见,连你跪的宫门都不知道。”
他说着,拿起桌上那沓折子,递给林清欢。
林清欢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昨天在朝上递的那七道折子。
不是抄本,是原件。
上面除了那些假的批注,还多了一行朱红的字。
“朕知道了。”
是皇帝的笔迹。
林清欢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皇帝看着她,声音缓下来:“林清欢,你这些年做的朕心里有数。往后你的折子不用走通政司,也不用走内阁,直接送到刘公公手里。谁再敢拦,朕要他的命。”
林清欢跪下来,磕了个头:“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看你的星星,有什么不对的赶紧说。朕这次听你的。”
林清欢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出了御书房,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刘公公迎上来,笑眯眯的:“林大人,老奴送您出去。”
林清欢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昨天把她关在外面的门,此刻正敞着。
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没人拦她,也没人看她。
她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