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边的消息,一拨接一拨往岭南送。
林夏坐在庄子上那间小屋里,把每一封信都看得很仔细。
京城试了多少人,起反应的多少,没起反应的多少,有什么反应,怎么处理的,方院使写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在信纸边上批几个字,让送信的人带回去。
可让她惦记的,不只是京城。
牛痘这方法要想真的惠及天下,光在京城试是不够的。
得往远处走,往那些偏僻的地方走,往那些穷乡僻壤走。
那些地方的人,比京城的人更需要这个方法。
穷,请不起大夫,得了天花只能等死。
她给各地写了信,把方法的来龙去脉写得明明白白,让周虎派人分头送去。
又让大夫带着人,多配了几批药粉,一份一份包好,跟着信一起送出去。
第一批送出去的地方,是西南的几个州县。
那边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天花年年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林夏想着,要是能在那边试成了,往后推广起来就更有底气了。
可消息传回来,却是一盆冷水。
信是两个月后到的。
送信的人是周虎手下的一个兵,跑得瘦了一圈,脸都被山风吹得皴了。
他把信递到林夏手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林夏拆开信,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信是那边一个知县写的。
开头是客套话,什么久仰林大人盛名、下官惶恐之类的。
中间开始说正事:
下官看了林大人送来的方法,也让人试了。
可试了十几个人有两个人起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过来。
村里人吓坏了,说这是妖法,是拿人当牲口试。
下官派人去解释,没人听。
现在村里人见了官府的人就跑,门都不敢开。
后面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记录。
那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多岁,都是壮劳力。
用了药之后,第三天开始发热,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抽搐。
当地的大夫没见过这个情况,吓得不敢上手。
幸亏知县留了个心眼,让懂医的人守着,硬是灌药、擦身、扎针,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把烧退下去。
那两个人后来没事了,胳膊上也起了痘,结了痂,应该是成了。
可村里人不认这个结果。
他们说好好的两个人差点被折腾死,这不是治病,这是要命。
知县在信里还说:
下官无能,辜负了林大人的信任。
可这边的人,实在是不好劝。
他们信土医,不信官府;信鬼神,不信药石。
下官斗胆,请林大人换个法子,不然这法子在这边怕是推不下去。
林夏把信看了两遍,放下,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马大夫在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边怎么了?”
林夏把信递给他。
马大夫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高热?”他挠挠头,“大人,咱们这边试了那么多人,也有发热的,可没这么厉害的啊。”
林夏点点头:“嗯。我们这边的人身子骨比那边的人壮实,那边山高路远,日子苦,人本来就虚,用药之后反应大也正常。”
马大夫问:“那怎么办?”
林夏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片药材地,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
她想起当年在江南治瘟疫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
有些村子的人不信她,把她当成灾星,拿石头砸她。
她没走,一家一家敲门,一个一个说服。
最后那些人信了,跪在她面前磕头。
可那是在江南,有官府压着,有军队护着。
这里是西南,山高皇帝远,官府说话不好使,军队进不去。
她人在岭南,隔着几千里地,能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马叔,你去把周虎叫来。”
马大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周虎进来了。
他在门口站得笔直,抱拳道:“林大人,您找末将?”
林夏看着他,问:“周校尉,你手下的人有没有西南那边出身的?”
周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一个叫赵大牛,是贵州那边的人,早年逃荒出来的,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当的兵。”
林夏点点头:“你把他叫来。”
赵大牛很快就来了,是个黑瘦的汉子,三十出头,一看就是在外面跑惯了的。
他站在林夏面前,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夏让他坐下,问他:“你是贵州人?”
赵大牛点头:“是,大人。小的老家在贵州那边,住在山里头,穷得很。”
林夏又问:“那边的人,信什么?”
赵大牛挠挠头,想了想说:“信土医。村里都有祖传手艺的土医,啥病都看。也信鬼神。谁要是病了,先找土医看,看不好就说是鬼上身,找神婆跳大神。”
林夏问:“官府说话好用吗?”
赵大牛笑了:“大人,那边官府说话还不如土医好使,官府的人去了村里人躲着走,土医一句话全村人都听。”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要让那边的人信这个方法该找谁?”
赵大牛想了半天,说:“大人,小的说不好。但小的觉得要是能让土医信了,村里人就能信。”
林夏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对周虎说:“周校尉,你让人准备一下,我要写几封信。”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林夏坐回案前,摊开纸,拿起笔。
第一封信是写给那个知县。
先安抚说这事不怪他,是预料之中的。
再告诉他别硬来,硬来只会让那些人更不信。
最后给他出主意:找村里的土医,请他们吃饭,给他们送礼,跟他们好好说。
要是能说动一两个土医,让他们先试,试成了,比官府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第二封信是写给方院使,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问他京城那边有没有遇到类似的反应。
要是有是怎么处理的,要是没有,往后遇到这种情况该用什么药。
第三封信,写给皇上。
把西南那边的情况如实禀报,说自己正在想办法,请皇上给那边的官府行个方便,别催太紧,别逼太急,慢慢来。
写完最后一封信,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知县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们信土医,不信官府;信鬼神,不信药石。
是啊,那些人信土医,信了一辈子。
凭什么你来了,他们就该信你?
得慢慢来。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这方法有用,不会害人。
得让他们的土医先说好,他们才会信。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虎还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问:“大人,信写好了?”
林夏点点头,把信递给他:“让人送去。西南那封让赵大牛去送,他是那边的人知道怎么说。”
周虎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夏忽然叫住他:“周校尉。”
周虎回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林夏想了想说:“你跟赵大牛说,到了那边别摆官架子,见了土医该行礼行礼,该送礼送礼。就说是我说的,这方法要想在那边推开得靠他们。”
周虎愣了一下,点点头:“末将记下了。”
他走了。
林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带着药材地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的,不太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桌上还摊着那些信,一沓一沓的。
她走过去,把那些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那狗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还转着那些事。
土医。
土医。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现代刚学医的时候,老师跟她说的一句话:治病的不是药,是人。你得让那个人信你,他才会吃你的药。
师父说得对。
她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慢慢来吧。总会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