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走了之后,林夏心里一直惦记着西南那边的事。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让周虎又派了两个人过去打探也是一去不回。
马大夫有时候看她坐在窗前发呆就知道她又在想那件事了。
“大人别太担心了。”马大夫端了碗茶过来放在她手边:“赵大牛是那边的人知道怎么说话,再说您给他出的那些主意都是实打实的,总会有用的。”
林夏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能不担心吗?
那边的人本来就穷,本来就苦,一场天花能灭掉半个村子。
如果有方法预防,却因为没人信而用不上,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又过了半个月,信终于来了。
这回送信的不是别人,是赵大牛自己。
他瘦了一大圈,脸黑得跟炭似的,眼睛却亮得很。
一进门就给林夏跪下,磕了个头:“大人,成功了!”
林夏赶紧让他起来,又让人给他端茶倒水。
赵大牛顾不上喝,一口气把那边的事说了个遍。
原来他到了那边之后,没急着去官府,先回了一趟自己老家。
他那村里还有几个老人认得他,见他穿着官服回来,都吓了一跳。
他也不摆架子,挨家挨户串门跟那些老人拉家常,说自己在京城的事,说跟着林大人学医的事。
串了几天门,他把村里情况摸清楚了。
最有权势的不是里正,是村东头一个六十多岁姓杨的土医,祖传的手艺,村里人谁生病都找他。
这老头脾气倔,认死理,谁的话都不听。
赵大牛没直接去找他,先去找了他儿子。
他儿子跟赵大牛小时候一块儿放过牛,还算有点交情。
赵大牛请他喝酒,喝到半醉才把牛痘的事说出来。
他儿子听了回去跟他爹说了。杨老头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就问:“你说的那个防天花的方法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大牛把林夏的信给他看,又把自己胳膊上的疤露出来给他看。
杨老头看了半天,又问:“你那个林大人,是太医院的?”
赵大牛点头:“是,太医院院判,皇上亲封的。”
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她。”
赵大牛愣住了。
见林大人?
林大人在岭南,离这儿几千里地,怎么见?
杨老头说:“她不是有那个什么药粉吗?你让她派人送来,我先试。”
赵大牛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行,我给您传话。”
他让人赶紧送信回来,又留在村里,一边等消息,一边继续跟杨老头套近乎。
等了一个多月,药粉到了。杨老头二话不说,伸了胳膊让赵大牛给他划。
那几天,赵大牛吃不下睡不着,就怕出岔子。
杨老头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他要是有个好歹,别说推广了,赵大牛能不能活着出村都难说。
结果杨老头只是发了两天热,胳膊上起了几个痘,然后就没事了。
痘结痂的时候,他把村里人都叫来,指着胳膊上的疤说:“你们看这就是那个防天花的。我试了没事。往后你们谁想试,找赵大人。”
他这一句话,比官府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村里人排着队来找赵大牛,赵大牛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教了杨老头的儿子和两个年轻人,让他们帮着划。
消息传出去,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有的走几十里山路,就为胳膊上划那一刀。赵大牛又让人去县里报信,知县亲自带着人过来帮忙,在村里设了个点,天天有人排队。
赵大牛说到这儿,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给林夏:“大人,这是那边的记录。杨老头帮着记的,一笔一笔的记得清清楚楚。”
林夏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名字、年龄、哪天用的药、哪天起的反应、哪天结的痂,记得工工整整。
翻到最后一页,有个总数:三百四十七人。
她抬起头,看着赵大牛。
赵大牛咧嘴笑:“大人,这只是开始。杨老头说了明年春天,他要把这法子传到山里去。山里那些村子年年闹天花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这回总算有救了。”
赵大牛在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药材地,看了很久。
马大夫悄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
“大人。”他轻声说:“成了。”
林夏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马叔,你说那些人他们信什么?”
马大夫想了想,说:“大人他们信能看见的。杨老头试了没事,他们就信了。”
林夏点点头。
是啊。
他们信能看见的。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摊开纸,拿起笔。
第一封信,写给皇上。
把西南那边的事禀报上去,说已经有三百多人试了,都好好的。
那方法在那边也是能行的。
第二封信,写给方院使。
把杨老头的事告诉他,说往后要是再遇到这种地方,别硬来,先找当地的土医。
土医信了,百姓就信了。
第三封信是写给赵大牛。
让他留在那边继续跟着杨老头学,把记录做好,有什么问题及时报。
写完最后一封信,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隐约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一声的,被风吹着飘过来。
她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