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气闸的金属门在身后彻底闭合,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锈锚岛残存的温暖与安全,与眼前这片灰暗、死寂、危机四伏的深渊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铁砧站在接驳平台边缘,目光穿透防护面罩上不断刷新的微弱数据,望向远处那片被辐射尘云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寒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锈蚀的颗粒,扑打在防护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那个巴掌大的发生器。
它被牢牢固定在防护服胸前的专用卡槽内,表面那些精密的符文阵列,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微微闪烁。
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从他身体表面浮现,紧贴着防护服,如同第二层皮肤。
那光晕的温度……是温的。
不是防护服加热系统那种机械的、均匀的热。
而是一种更加……“柔软”的、若有若无的温暖。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层能量,在注视着他。
又仿佛,只是他濒临极限的感官,产生的错觉。
“队长,确认方向。”
鹞子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带着面罩过滤后的细微电流杂音。
她已经率先移动到平台边缘,举起手中的便携式定位仪,对准远处模糊的地形。
“根据最后修正的路线,我们需要向东北方向前进,穿过前方那片能量乱流区,然后进入‘锈蚀森林’边缘。”
“预计行程,徒步大约四小时。”
四小时。
只是到达“锈蚀森林”边缘。
铁砧点了点头。
“保持队形,我开路,鹞子左翼警戒,冷杉断后,齿轮和芦花居中。”
“出发。”
他率先跳下接驳平台,落在下方一片布满碎石和裂缝的坚硬地面上。
脚下的触感很奇特,不像普通的岩石,更像是某种被高温熔化后又冷却凝固的、混杂着金属和矿物的复合体。
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踏在无数细小的、已经死亡的生物骨骼上。
五人小队迅速展开队形,如同五只贴着地面无声滑行的幽灵,消失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辐射尘中。
越往前走,环境就越是诡异。
头顶的天空完全被厚重的辐射尘云遮蔽,不见天日。
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偶尔喷发的岩浆裂隙,以及某些岩石表面附着的、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苔藓类生物。
那些荧光是惨绿色的,或者病态的黄,照亮的地方,总能看到一些难以名状的、被辐射和能量侵蚀后留下的扭曲地貌。
有些岩石呈现出诡异的螺旋状,仿佛被巨力拧过。
有些地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孔洞深处传来呼呼的风声,或者某种生物爬行的细微动静。
能量监测仪的读数,在持续上升。
“进入能量乱流区边缘。”
齿轮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注意脚下和周围,这里的能量湍流很不稳定,可能引发防护服系统的误判或者干扰。”
话音刚落。
前方不远处,一团拳头大小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能量球,毫无征兆地从地面裂缝中飘出。
它晃晃悠悠地上升,表面电弧噼啪作响,然后在距离队伍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嘭的一声,炸成一团刺目的光雾。
光雾消散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散发着高温的岩石。
“小心。”
铁砧压低声音。
“保持距离,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的东西。”
队伍继续前进。
鹞子的眼睛如同鹰隼,不停地在四周扫视,捕捉任何可疑的动静。
冷杉的枪口始终指向后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齿轮紧紧盯着手中的监测仪,每隔几分钟就报出一组数据。
芦花则不时检查着医疗包的密封状态,以及每个人在频道里的生命体征读数。
一个多小时后。
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崎岖的碎石和岩浆岩。
而是出现了一片……
森林。
或者说,曾经是森林的东西。
无数巨大的、黑色的、扭曲的金属骨架,从地面上拔地而起。
它们有的高达数十米,有的低矮匍匐,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呈现出一种被巨力撕裂、扭曲、熔化的惨烈状态。
有些骨架依稀能看出旧时代战争机械的轮廓——履带、炮管、驾驶舱的残骸。
有些则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只剩下奇形怪状的、仿佛抽象雕塑般的金属扭曲体。
在这些巨大的金属骨架之间,缠绕着无数粗细不一的、同样锈蚀的线缆和管道。
它们如同死去的藤蔓,从一具残骸延伸到另一具残骸,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区域的、巨大的、腐朽的网。
地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由金属碎片、锈蚀颗粒和某种黏稠的、油性的黑色物质混合而成的东西。
踩上去,软软的,黏黏的,会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踩入腐烂内脏般的噗嗤声。
空气中弥漫的金属锈蚀味,浓烈到即使隔着防护面罩的过滤系统,也能隐约闻到。
“锈蚀森林……”
冷杉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敬畏。
“早就听说过这里,但亲眼看到……”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片死亡森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铁砧停在一根巨大的、倾斜的金属骨架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表面。
触感粗糙,布满锈迹。
手指划过的地方,有细碎的锈屑簌簌落下。
“进入森林后,保持最高警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一组,交替掩护。任何人不得离开视线超过五米。”
“能量护盾……现在开始全时运行。”
他看了一眼胸前那个发生器。
那层暗金色的光晕,在他下达命令后,似乎变得更加稳定了一些。
仿佛它也能感知到外界环境的变化,本能地加强了防护。
小队开始小心翼翼地进入这片诡异的金属森林。
那些巨大的、扭曲的残骸,在他们头顶和四周形成无数诡异的阴影。
有些阴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会随着视角的变化而移动、扭曲,仿佛拥有生命。
有些残骸内部,会突然传出极其轻微的、金属疲劳时的嘎吱声。
或者某种东西在里面爬动的、细细簌簌的声响。
每一次异响,都会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枪口瞬间指向声源方向。
但每次,都只有死寂。
和那似乎无处不在的、细碎的、仿佛无数昆虫在啃食金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能量读数……在剧烈波动。”
齿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这里残留的旧时代能量场太复杂了,各种频率的辐射和湍流交织在一起,我们的探测器都快失灵了。”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那个‘种子’护盾,好像真的有效。”
“每次那些能量乱流扫过来的时候,护盾都会自动调整频率,把它们‘偏转’或者‘中和’掉一部分。”
“我们的防护服受到的冲击,比预期的……小很多。”
铁砧没有说话。
他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层微弱的暗金色光晕。
黄凌……
是你吗?
是你在……保护我们吗?
队伍继续深入。
鹞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止前进。
她的头微微侧着,似乎在倾听什么。
“前方,大约五十米,有动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止一个。”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枪口指向鹞子示意的方向。
冷杉迅速移动到一块倾斜的金属板后面,架好了狙击步枪。
铁砧的手,已经按在了能量步枪的扳机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死寂。
只有那令人牙酸的、细碎的背景音。
然后。
从前方一具巨大的、形如扭曲蜘蛛的机械残骸后面。
缓缓地。
探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
一颗头颅?
不,不是人类。
那是一颗由金属和某种有机物质混合构成的、畸形的头颅。
它的大小和篮球差不多,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锈迹和干涸的黑色黏液。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只有一张几乎占据整个头部一半的、布满一圈圈向内生长的尖锐金属牙齿的……嘴。
嘴里,正在缓慢地滴落着某种黏稠的、散发着荧光的液体。
它“探出”残骸后,就停住了。
那没有眼睛的“脸”,缓缓地、仿佛在“嗅”或“感知”着什么,转向了铁砧小队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那东西“看”了他们几秒。
然后。
它缓缓地、缩回了残骸后面。
消失了。
没有攻击。
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静。
仿佛它只是出来“看一看”,然后确认了什么,就回去了。
“它……没发现我们?”
芦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还是……发现了,但不感兴趣?”
铁砧眉头紧锁。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层暗金色的光晕。
“是护盾。”
齿轮突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我刚才监测到,那东西出现的时候,护盾的频率瞬间发生了微调,变得……更加接近周围环境的能量背景。”
“它把我们……‘伪装’成了这片森林的一部分!”
“或者,伪装成了……它不感兴趣的东西!”
铁砧的心猛地一跳。
黄凌的意志波形。
被用来“伪装”成这片死亡森林的能量背景。
让那些栖居在这里的、无法用常理揣测的东西,将他们视为“同类”或“无关之物”。
这是……他最后的馈赠。
“继续前进。”
铁砧压下心中的震撼,低声下令。
“保持队形,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可能暴露的动作。”
“相信护盾。”
小队再次开始移动。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也更加……信任那层微弱的光。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会遇到类似的东西。
有些是那种没有眼睛的、金属与有机混合的生物。
有些则是更加难以形容的存在——一团在地面缓缓蠕动的、由无数细小金属碎片构成的“沼泽”;一根从金属残骸上“生长”出来的、会缓慢扭动的、顶端长着某种肉瘤的“触手”;甚至还有一片飘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诡异荧光的“雾”,雾里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游动的、仿佛微生物般的亮光。
它们都在经过时,“看”一眼小队。
然后,或无视,或缓缓退去。
没有一次攻击。
那层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始终稳定地包裹着他们。
如同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穿过这片最危险的区域后,鹞子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玩意儿……太邪门了。”
她轻声说。
“要是没有这个护盾,我们早死八百回了。”
铁砧没有回应。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因为他知道。
“锈蚀森林”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还在前方。
在阿雅画出的那个圈和点标注的地方。
在“寂静坟场”的核心。
在……那个可能存在着“旧约”造物的、未知的坐标。
他必须带着这层由黄凌最后余温铸成的光。
带着这五个把命押上的同伴。
走过去。
走到那个地方。
无论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