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锈蚀森林最密集的残骸区后,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那些扭曲的、遮天蔽日的金属骨架,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某个无形的边界处,齐齐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广的、向下凹陷的谷地。
谷地底部,堆积着远比森林中更加密集、更加巨大的机械残骸。
但与森林不同的是,这里的残骸,不再是杂乱无章地倒伏。
它们以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摆放”过的姿态,散布在谷地之中。
有些如同巨大的墓碑,孤零零地矗立着,表面布满岁月的侵蚀和能量灼烧的痕迹。
有些则围成巨大的圆圈,仿佛某种远古仪式的遗迹。
还有的,几具残骸彼此倚靠,形成诡异的拱门或尖塔,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怪诞的阴影。
谷地上空,辐射尘云的厚度似乎薄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暗淡的、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惨绿色的微光。
这光芒没有源头,又无处不在,将谷地中每一具残骸的轮廓,都勾勒出朦胧而诡异的边缘。
“寂静谷地……”
鹞子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敬畏。
“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从没有人真正深入过这里还能活着回来。”
铁砧站在谷地边缘,目光扫过这片沉寂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死亡之地。
胸前的发生器,那层暗金色的光晕,在进入这片区域后,流转的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
仿佛它感知到了什么。
又仿佛,只是他过于紧张的错觉。
“能量读数……”
齿轮盯着手中的监测仪,声音带着困惑。
“很奇怪。”
“这里的能量背景,比锈蚀森林更加复杂,但……更加‘安静’。”
“很多频率的能量,似乎被什么东西‘吸收’或‘中和’了,不像森林里那样混乱暴烈。”
“但有些频段……”
他顿了顿,将监测仪的屏幕转向铁砧。
“有些频段,出现了极其规律的、脉冲式的信号。”
“频率非常低,周期非常稳定……像是……某种‘心跳’。”
“心跳”?
在这片堆积着无数死亡机械的坟场深处?
铁砧眉头紧锁。
“能定位信号来源吗?”
“太散了。”
齿轮摇头。
“信号似乎是弥漫在整个谷地空间的,无法精确定位到单一源头。”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脉冲信号的强度和频率,与阿雅描述的那个‘闪’的地方,以及……黄凌最后留下的那些信息,有某种关联性。”
“关联性?”
“是的。你看这个。”
齿轮调出两组波形图进行对比。
一组是他们此刻监测到的、谷地弥漫的脉冲信号。
另一组,是出发前从阿雅感知记录中提取的、黄凌残留意念“画”出那些信息时,能量场波动的特征片段。
两组波形,在基础的频率和节律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虽然不完全一致,但基本骨架……是一样的。”
齿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就好像……这里是那个波形的‘源头’。”
“而黄凌的残留意志……在呼应着这里。”
铁砧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层微弱的光。
看着它在惨绿光芒的映照下,依旧稳定地流转。
黄凌……
你指引我们来这里。
是因为你“听”到了这个“心跳”吗?
还是说……
这个“心跳”,本来就是……
“队长。”
冷杉的声音打断了铁砧的思绪。
“我们该下去了。”
“时间有限。”
铁砧点了点头。
“保持队形,我和鹞子开路,冷杉和芦花断后,齿轮居中,继续监测所有数据。”
“所有人,注意脚下和周围,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出发。”
他率先踏下了谷地的边缘斜坡。
脚下的触感,与锈蚀森林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软烂的、仿佛踩入腐烂内脏的金属碎屑。
而是坚硬的、似乎被某种高温熔化后又缓慢冷却凝固的、如同玻璃质般的平滑表面。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更加深邃的惨绿色微光。
每一步踏上去,都会发出清脆的、如同踩碎薄冰般的咔嚓声。
在绝对寂静的谷地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降低脚步力度。”
铁砧低声提醒。
“尽量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小队开始小心翼翼地深入谷地。
四周的机械残骸,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有些高达上百米,即使已经残破不堪,依然能感受到它们完好时那毁天灭地的威慑力。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群沉睡的、被时间遗忘的远古巨人。
而那些围成圆圈或拱门的残骸组合,越是靠近,就越是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仿佛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进行过某种无法理解的、宏大的“安排”。
“这些残骸的分布……太规整了。”
鹞子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不像是自然倒塌形成的。”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它们倒塌之后,重新‘摆放’过。”
“能‘摆放’这些上百米高的大家伙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力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就在此时。
齿轮手中的监测仪,突然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嘀嘀”声。
“信号增强!”
他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
“那些脉冲信号的强度,正在快速上升!”
“源头……似乎在那边!”
他指向谷地深处,一个被几具巨大残骸遮挡的方向。
“距离……大约两公里。”
两公里。
在平地上,不过是一段轻松的散步。
但在这片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寂静谷地,两公里,可能是比两百公里更加漫长的距离。
“前进。”
铁砧没有任何犹豫。
“加快速度,但保持警戒。”
小队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快速移动。
脚下的玻璃质地面,随着他们的深入,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有些裂纹宽达数米,深不见底,里面涌出更加浓郁的惨绿色光芒,以及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必须绕行。
绕行的路线,越来越曲折。
那些矗立的巨大残骸,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惨绿光芒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审视着他们的巨人。
有些残骸表面,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小的、爬行或蠕动的生物。
它们似乎对这支闯入的小队毫无兴趣,自顾自地在金属表面啃食着锈迹,或者彼此吞噬。
“这里的东西……都很‘安静’。”
芦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不像外面那些,一看到活物就疯狂攻击。”
“它们好像……只是在‘生活’。”
“生活”在这片死亡坟场深处?
铁砧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能量步枪。
胸前的发生器,那层暗金色的光晕,流转得越来越快了。
仿佛它也在“兴奋”,或者在“紧张”。
又走出大约一公里后。
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些密集的、遮蔽视线的巨大残骸,在这里突然变得稀疏。
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直径约五百米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地面,不再是那种玻璃质的、布满裂纹的平面。
而是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如同凝固的水晶般的材质。
水晶地面下方,隐约能看到无数复杂的、层层叠叠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能量回路和符文阵列。
它们如同沉睡的脉络,在极深处缓慢地、规律地闪烁。
而空地的最中央。
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的形态,难以用简单的语言描述。
它大约有十几米高,形状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极其复杂的机械心脏。
或者说,像是某种由无数精密的齿轮、管道、符文阵列和水晶结构交织而成的、既像机器又像生物的……“器官”。
它的表面,有一部分被岁月侵蚀得锈迹斑斑。
但更多的部分,依旧保持着某种奇异的、仿佛仍在运行的“洁净”。
那些洁净的区域,材质如同最纯粹的黑曜石,表面流淌着极其微弱的、与水晶地面下方光芒同频的、温润的光晕。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
它,正在“跳动”。
以大约每分钟一次的频率,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无声地……“收缩”和“舒张”。
每一次“跳动”,水晶地面下方那些沉睡的能量回路,都会随之闪烁一次。
而那弥漫整个谷地的、规律如心跳的脉冲信号,正是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旧约……造物……”
齿轮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断断续续。
“守望者级……自动维护单元……”
“它……它还活着……”
“在这片坟场深处……独自‘跳动’了……不知道多少年……”
铁砧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心脏般的造物。
盯着它那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他胸前的发生器,那层暗金色的光晕,此刻已经流转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并且,它的流转频率,与那巨大造物的“心跳”,正在逐渐地……
同步。
仿佛两个沉睡的、跨越了无尽岁月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彼此“认出了”对方。
“队长……”
鹞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靠近吗?”
铁砧深吸一口气。
“你们留在这里,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我……一个人过去。”
他迈开脚步。
踏上了那片纯净的、近乎透明的水晶地面。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水晶都会泛起一圈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晕,向外扩散。
那巨大的、心脏般的造物,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
它的“跳动”,在那一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更加缓慢、更加……“专注”的频率,继续搏动。
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在梦中,察觉到有人来到了床边。
缓缓地,试图睁开眼睛。
铁砧一步一步地走近。
走近那个在无数传说和噩梦中存在、却从无人亲眼得见的……
旧时代最后的遗产。
走近那可能承载着锈锚岛最后希望,也可能只是一具仍在机械跳动的、冰冷的……
古老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