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的指尖在木杖上轻轻划过，杖头那枚引航晶石的碎片，散发出柔和的光。
他审视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幼童影子，对方散发出的，是对永恒纷争的极致倦怠。
“它是真的，它很累。”
“忆”的意念在他的心海中回响，带着一丝共鸣的哀伤。
莱安点了点头。他并未完全采纳这份感性的建议，而是将这份建议，化作了自己裁决的一部分。
“你可以留下。”
他的宣告让那幼童影子微微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
“但不是沉睡。”莱安向前一步，木杖的末端在虚幻的地面上轻轻一点，一圈金色的符文扩散开来，将那幼童影子笼罩。
“你的‘安宁’，将成为这片荒原秩序的一部分。你将在此长眠，而你的梦境，会成为抚平这片土地所有躁动的基石。”
这并非单纯的恩赐，而是一份契约。一份将对方的本能，转化为此地法则的契约。
幼童影子抬起头，那模糊的面孔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感激。它没有言语，只是对着莱安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下一刻，它的整个形体化作亿万点灰白色的光尘，没有飞向别处，而是缓缓沉降，融入了脚下这片永恒灰败的荒原。
嗡~
莱安感觉脚下的大地，在一瞬间，停止了那无休无止的、混乱的能量震颤。一种前所未有的“静”，从地底深处传来，让整片荒原都变得厚重而安稳。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此地判官，言出法随的奇妙权柄。
就在此时，一阵古怪的，仿佛由无数碎玻璃摩擦而成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真是……天真得可爱的判官。”
莱安的视线猛然转向最后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描述的存在。它由无数个不断变换、组合的，纯黑色的几何图形构成。三角形、四边形、圆形……它们以一种违背物理逻辑的方式，组合成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
“你赐予了它安宁，却也给这片荒原，埋下了一颗名为‘停滞’的毒瘤。”
几何之影的意念，不带任何情绪，冰冷而又精准，每一个字都透着解剖般的残酷。
“你是谁？”莱安握紧了木杖，杖尖的晶石碎片，已经对准了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家伙。
“我是谁不重要。”几何之影的形体，从一个立方体，缓缓变成一个完美的球体。“重要的是，我能看到‘漏洞’。任何系统，任何法则，任何存在，在我眼中，都充满了可以被利用的裂痕。”
它旋转着，意念直刺莱安的意识核心。
“比如，你。比如你脚下这片，看似完美的‘隔离区’。”
莱安的心头一凛。林渊大人开辟的缓冲地带，存在漏洞？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几何之影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那位伟大的织道者，或许能创造世界，但他无法创造一个，没有瑕疵的世界。因为‘瑕疵’本身，就是‘存在’的一部分。”
“做个交易吧，小判官。”
那颗黑色的球体，分裂成两个更小的球体，围绕着莱安缓缓盘旋。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的致命漏洞在哪里。作为回报，你，让我通过这扇门。”
“我对他身后的那个‘真实宇宙’，很感兴趣。我想去看看，一个充满了‘确定性’的世界，到底有多少，可以被拆解的‘逻辑’。”
它的意念里，充满了对破坏与解构的，纯粹的，学者般的狂热。
“别信它！”“忆”的警告在莱安心中炸开，“它的‘真理’，永远包裹着最致命的毒药！它只会带来毁灭！”
莱安的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他当然能感觉到对方的恶意。但，万一它说的是真的呢？如果这个缓冲地带真的存在致命漏洞，一旦被其他更具破坏性的存在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胆怯，而辜负林渊大人的托付。
这是他作为守门人的职责。
“你的交易，我拒绝。”莱安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几何之影的旋转，微微一顿。
“但是，”莱安话锋一转，手中的木杖，指向了对方，“我可以给你一个，陈述你发现的机会。说出你所谓的‘漏洞’。如果它有价值，我会考虑，让你成为这片荒原的‘囚徒’，而不是‘尘埃’。”
他修改了交易的条款，将主动权，牢牢抓回自己手中。
“……有意思。”
几何之影的两个球体，重新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尖锐的，仿佛能刺穿一切的锥体。
“你比我想象的，要稍微聪明一点。也好，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它的锥尖，没有指向荒原的任何一处，而是，直直地，指向了莱安的心脏。
“这个世界最大的漏洞，不是法则，不是边界……”
“是你。”
莱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个完美的守门人，应该是绝对理性的，是冰冷的规则，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几何之影的意念，化作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莱安的灵魂。
“可你，还是个人类。”
“你会动摇，你会怜悯，你会共情。你刚才对那个幼童影子的‘慈悲’，就是在这道完美的堤坝上，凿开的第一个蚁穴。”
“今天，你放过了一个疲惫的灵魂。明天，你就会放过一个伪装成弱者的恶魔。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你那可笑的‘人性’，亲手葬送你身后的一切。”
“织道者选错了人。他最大的失误，就是选择了一个，有‘心’的看门人。”
字字诛心！
莱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的信念，在对方那残酷而又精准的剖析下，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林渊大人的信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吗？
“忆”能感觉到莱安的动摇，她焦急地呼唤着，试图用自己的温暖，去驱散那股冰冷的绝望。
但，太迟了。
几何之影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混乱。
“看来你明白了。”
“既然你还在犹豫，要不要承认自己的‘缺陷’……”
那个尖锐的锥体，猛然调转方向，对准了那片刚刚归于平静的，灰色的大地。
“那我就，帮你一把。”
“让你亲眼看看，你的‘慈悲’，会带来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