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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章 碧海潮生
    “笃、笃、笃······”

    幺娘捏着广窑仿钧釉蛋壳茶盅细品浅酌,手指在铁力木书案上轻叩,有一下没一下的,恍若沉醉于香味两绝的茶韵之中。

    可那沉沉的叩击声,在张昊听来,就跟敲木鱼一般,每一记都在他心头回响。

    “我要下南洋。”

    笃笃的木鱼声仍在继续,没有停息的意思。

    他的思绪有些乱,心里有很多话想给妻子诉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伏案揉着脑门,不知为何,想起南宋词人陈亮那首称雄一代的《登多景楼》。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自六朝王谢至今之庙堂统治阶级,无一不是为门户谋利的刍狗,眼中没有天下,绝无苍生,只能无数次重蹈朝代兴替的历史周期律覆辙。

    历史从未过去,只是在不断的重复,而今大明面对的实质是五千年未有之巨变,坐视海疆沦丧,才导致后世中国被重重岛链死死地锁住。

    可国家民族话题太飘渺,没法跟妻子掰扯,他只能讲门户私计,毕竟这才是看得着的利益。

    “郑和七下西洋,在海外建了许多补给站,海图航线秘密难免泄露,后来西夷扬帆来到南洋诸岛,巧取豪夺,依旧不满足。

    弱肉强食乃兽类铁律,西方夷畜试探大明几回,不敢再贸然动武,便扶持倭国信教大名和汉奸徽商汪直之辈,借力打力。

    葡夷本身没有货物,它用南洋抢来的大米香料之类同明国贸易,再利用丝绸香料与西夷诸国和倭国换银子,是无本买卖。

    据说弗朗机铜炮很不错,我在千户所见过一个葡夷铁炮,竟然用铁条套箍做炮管,极易炸膛,可取之处是子母装填速射。

    因此葡夷才会采买佛山铁料和火器,长此以往,明国铸铁造炮技术也保不住,南洋不缺铁,兵强马壮之后,定会打上门来。

    布鲁托吹嘘说,弘治年间(1492年),葡夷邻国西班牙在美洲奴役土民采银矿,年产十余万斤,这可是数百万两银子啊。

    中国货与西班牙银,每两年一往返,中途还要搜集各港口的财货,这条价值无计、流淌黄金的航线,本是我大明海上丝路。

    你去过呆蛙没?就是鸡笼、小琉球,知道葡夷国土多大么?也就两个鸡笼大小,百万人口,撑破天,南洋只有五千兵力。

    蕞尔小国,独霸黄金海路,它凭啥?它配么?我要是灭了这五千夷畜,你猜霍韬、李待问、方静斋之辈,会不会叫我爷爷?”

    这小子的野心,果然大得没边儿!

    松江渔场、南下船队和千余坊丁,以及被内府霸占的东乡皂坊、善心大发的辽东赈灾、借机成立的松江船厂,甚至包括来香山做官,毋庸置疑,都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

    幺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顿觉毛骨悚然,这小子分明是要造反!?

    蛋壳盅里的茶水泛起波纹,她抬手倒进嘴里,努力压下澎湃心潮,面无表情道:

    “缴获清单拿来我看。”

    “你不是看过么?钥匙在书架第一格的书本下面。”

    幺娘执壶斟茶,淬着锐利冰寒的眸光瞥了过去,蹙眉之际,眼底染了一层不满和嗔怪。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女人真的难养,张昊牢骚满腹,去取钥匙开柜子,把报告拿给她。

    缴获清单上的条目和数字映入眼帘,幺娘的眉心紧锁,那张因瘦削显露出棱角的清俏脸庞,似有严霜覆落,散发着寒浸浸的阴冷。

    “除非你把货物和船只还给方家,才有足够的时间去筹备下南洋,否则嘉会堂要下死手。”

    “单单拿下鱼老碗便死伤近半,还不说其它,想要回货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幺娘总是忍不住想要讥讽他,轻嗤道:

    “方静斋不会和你玩过家家,你以为海盗会驾船上门等着你来炸?”

    “谅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刺客,我有鸟枪,再说了,不是有你在么。”

    幺娘气得笑了。

    “放宽心,只要你舍得功名利禄,我不介意带你去做海盗。”

    感动总是在不经意间,张昊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

    “什么功名利禄,与姐姐相比,都是浮云!”

    幺娘叹口气,仰靠在斑竹圈椅里,蹙眉半天,缓缓说道:

    “货是从方家手里没的,方静斋自然要负责,沿海大窝主都是官宦士绅,方家却不同,祖辈吃的海上饭,其实就是海盗。

    闽粤但凡吃海上饭的,无人不知方家大名,倭寇也要看方家脸色,你以为齐白泽够厉害,他和方静斋比起来,还差得远。”

    “原来方家是海盗出身,能混到今日地步,还真是了不起。”

    张昊递上蛋壳盅,疑惑道:

    “倭寇为何要听他的?”

    幺娘抿一口香茗说:

    “不是早就给你说过么?官兵闻风丧胆的倭寇一文不值,要多少有多少,不但听他的,还怕他。

    方家闻名海上时候,五峰船主汪直不过是个小商人,同样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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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双屿陷落,红毛夷南逃,方家也从此销声蛰伏,内情传说不一,莫衷一是。”

    张昊瞪眼装糊涂问:

    “双屿可是在江浙沿海?”

    幺娘感觉有点好笑,这小子有时候无所不晓,有时候却像个白痴。

    “就在岑港那边,百姓对夷人并不反感,岛上最兴盛时候,住有三千多杂夷,以佛郎机人为主,开洋府建洋庙,大兄说的,我没见过。

    百姓以为夷人是同类,却不知夷人敢去内地盗掘皇陵,官兵捣毁双屿,齐白泽大儿便葬身此岛,你猜打败葡倭联军的官员下场如何?”

    “不用猜,我懂。”

    张昊叹息,当年浙江巡抚、海道提督朱纨捣毁双屿之后,便被逼自杀,堂堂正三品的副部级高官都能搞死,弄死他一个七品官更简单。

    大明国初即行海禁,能和夷丑贸易的,个个都是权贵豪强,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皇帝都没辙,一个小提督做出头鸟,下场可想而知。

    幺娘觑着他察言观色,劝道:

    “若是后悔,还来得及,我去给方家解释一下。”

    张昊一点都不后悔,他不是弱鸡,也不是普通的鸡,他是战斗鸡,带导弹那种。

    “邸报上说倭寇围攻淮安,两千多杆鸟枪连带弹药,已经运去北边,收货人是唐顺之。”

    幺娘看他的眼神亮如锋刃,那张欠揍的脸上并没有担忧和惧怕。

    “行,你真行,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哭鼻子,那些火器都送过去了?”

    “火炮没有,下南洋所需人员物资太多,我打算用火炮和周边卫所换些军匠啥的。”

    幺娘稍一拧眉,盯着他问道:

    “你要对上川岛停泊的葡夷船队动手?”

    张昊贱笑道:

    “姐姐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大尖屿一战惊动濠镜澳葡夷,否则船队不会去上川岛,而且布鲁托答应我的倭女来年才能到货,我打算把缴获的铁锅绸缎、铁坯白铅、丝瓷药茶之类卖给布鲁托,等猪养肥了再杀不迟。”

    “玩黑吃黑,我看你是在往死里作,方静斋若是得知你把缴获送人、卖掉,不活剥了你才怪!”

    幺娘默默消化一下他的花样作死,最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头疼道:

    “你能把我沤死,往后你不能再到处跑了,衙门人手也不够用,必须加强布防!”

    张昊默默点头,妻子带着怨气的话语,听在他耳中,犹如春月熨帖暖融的和风,因为这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扶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春上在京师时候,妻子给他说过海上走私。

    海贸最大得利者是隐藏幕后的葡国王室、明国权贵、倭国领主,其次是三国的商人。

    明国禁海,走私离不开窝主,譬如羊城大窝主方家,文雅的说,算是海陆商人的中间商。

    窝家筹集四方陆商货物卖给海商,再接受海商的番货卖入内地,还要组织货运事宜。

    此类人皆是资本雄厚,有官方和江湖背景之辈,吃完陆商吃海商,顺便再吃驴马烂子。

    方静斋本质上和五峰船主汪直是同类人,岂止是指使倭寇,简直就是欺负倭寇。

    不过此人深谙韬光隐晦,不学汪直海上称王,是一个低调的家伙,这种人最难对付。

    走私链条中的驴马烂子,即上蹿下跳、凶名赫赫的三国海盗,比如祸害大明海疆的倭寇。

    这些人不过是一文不名的无产者、工具人,一般弄不来货物交易,只是货物的搬运工。

    幺娘提到齐家、方家,恨意满满,这不是夫妻齐心、同仇敌忾,她恨的其实是剥削阶级。

    兄妹二人、身为光荣的海上搬运工,在走私贸易中,既要搏击风浪,还要提防同行,更有窝主压榨盘剥,甚至还会欠下驴打滚的高利贷。

    大明文恬武嬉,百姓温驯如羊,这些刀口舔血、蹈海讨生者,身怀凶器,杀心自起,登陆烧杀,下海拦劫,再差也强过给饿狼贪狗打工。

    于是倭患愈演愈烈,大明海疆血雨腥风,窃取海上丝路的葡夷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当时幺娘给他讲述的海上日常便是如此,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往深里说,这也是幺娘对他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的原因,因为夫妻的阶层天生对立。

    无论怎么看,他和幺娘都不是同类,好在下南洋之门户私计,足以抵消夫妻间的隔阂。

    “姐,大哥在哪?”

    幺娘欲言又止,斜一眼他身后的帘栊,是宝琴的影子,谁让她头上插戴恁多首饰呢,心念一动,侧身把书本挪到他面前,指着上面图画说:

    “作坊的工具为何与书上不同,可有甚么讲究?”

    又回避问题,臭媳妇戒心太大了,真是可气,张昊歪头去看,不提防被幺娘亲了一下脸蛋。

    哎呀、我被强吻了!

    肿么回事这是?幺娘头回这么主动啊,不行,来而不往非礼也,张昊投桃报李,搂住便咬。

    外间窸窣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幺娘握住他不老实的爪子,银牙同时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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