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回味驱退老驼子的惊艳一刀,心有余悸地发现,那刀客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戏谑眼神看着自己,慌忙大礼拜下,感激道: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倘若前辈不弃,晚辈愿终身服侍前辈左右!”
旁边的辰子安愣神之际,周淮安已跪倒在地,一脸的敬仰、崇拜、虔诚,手背向上,恭敬地磕了几个大头,做足礼数,抬头担心道:
“前辈,这里是无为教地盘,他们肯定还会集结人手而来,不如暂避锋芒。”
霜华伴月明,应是夜寒凝。
只见那刀客穿着抵御风寒的深色大氅,一截刀刃露在阔袖外,烟墩大帽阴影下的面容有些模糊,眸光幽幽,淬着冰寒的锐利。
周淮安强自镇定,迎着那双幽深得能吞人的目光,他能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
时间好像停留在那一刻似的。
那刀客盯着周淮安的眼神审视片刻,像是要将其剖开看心肺,似笑非笑道:
“你说的不错,随我来。”
“是。”
周淮安暗暗松口气,爬起来发觉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前心后背冰凉。
二人跟着那刀客七拐八拐,来到后寨一处小院,那刀客指着右边厢的几间房屋道:
“天寒,去做些饭食,随后再说话。”
周淮安称是,取出火折子进屋看看,找到油灯点燃,一点豆大的火光跳动着慢慢变旺,模糊在黑暗中的器物瞬间清晰起来。
炉中有炭、缸里有水、梁上有食物,原来此人一直潜居此处,周、辰二人对视一眼,把炉灶生着,取了梁上挂的食物做些饭食,端来堂屋。
那刀客就咸菜吃碗米饭,泡壶茶水给二人倒上,开言道:
“我奉命查案,这才来到此间,救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用不着放在心上,对了,倪文蔚好像与这位小兄弟有些渊源?”
透明人辰子安迟疑一下,敷衍道:
“我师父不愿跟着他作恶,便被他陷害,我自然要找他算账。”
那刀客又问:
“你们对无为教了解多少?”
周淮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献上忠言:
“恩公,财物好像就在井中,很难取出来,贼子人多势众,我觉得还是尽快通知官府为好。”
那刀客沉吟道:
“所谓除恶务尽,我怕官府到来,贼首倪文蔚便会销声匿迹,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晚辈遵命。”
周淮安恭敬施礼告退,随便进来左厢一间屋子,毁桌砸椅,生起火来。
辰子安找来一个草褥子铺地上,紧张兮兮瞄一眼紧闭的上房门扇,悄声道:
“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怕死的话,今晚就赶紧逃吧。”
周淮安吓得心肝差点从嗓哽眼里蹦出来,连连示意这个蠢货噤声,别说逃了,他估计自己走出院子就会被那个刀客杀掉,装腔作势道:
“别怕,恩公武艺高强,那些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我看你是舍不得金子。”
辰子安讥笑连连。
“放屁!老子不想与你说话。”
周淮安瞪目怒视,恶狠狠做杀鸡抹脖子状。
他是真的怕,那刀客武功太高,又自称官差,显然不是张昊派来的人,因为他来前,黄小春给他说了金子的来龙去脉,根本见不得光。
屋中烟气弥漫,但是比钻树洞舒服多了,二人一如往常,轮流值夜休息。
不知不觉间,窗纸门缝透出光线,周淮安绷着神经,不敢睡死,迷迷糊糊听到上房传来动静,噌的起身,出屋着急询问:
“恩公,可是贼子来了?”
那刀客点点头,脚步不停。
周淮安急忙跟上。
辰子安抽刀随后,他巴不得那刀客杀死倪文蔚。
三人顺着曲折石径上来岗头牌楼,看到石阶下密密麻麻的山贼,都是惊得呆了。
数丈外黑压压排列三拨人马,除弓箭刀枪外,竟然还有盔甲、盾牌、火筒、烟球、灰瓶、铁铳之类,但见火把黑烟滚滚,贼众杀气腾腾,这哪里是江湖把戏,分明是战阵手段!
老驼子站在断金亭里高叫:
“给我上,弄死他人人赏金百两!”
旁边的龙骧堂主霍老四摆手,旗使们接力呼喝,赏金百两传开,贼众士气大涨,铴锣嘡嘡敲响,令旗猎猎翻飞,一队百十余人马鼓噪向前。
当先的小推车上安装着集束火箭,此火器名曰游鼠惊马,又名小窝蜂,大明喀秋莎是也。
那刀客站在岗头冷笑道:
“果然是反贼!”
周淮安做梦也想不到,没落的玄狐教竟有如此深厚底蕴,拱手进言:
“恩公,当年玄狐教起事,四处攻城掠地,这些甲胄器械想必由此而来。”
那刀客默然观察片刻,擒贼当擒王,但是老驼子占据地利,想要杀过去并不容易。
“贼人不过是逼咱们放手退却,估计金井那边正在打捞。”
话落纵身向东几个跳跃,上了北边寨墙,绕开贼众,往藏金那处院子扑去。
“啪啦!”
“咔嚓!”
贼子们把火罐甩上岗头,瓦片碎裂一地,几支火箭落在油脂里,火光随之大起。
“瓜皮,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辰子安拔足往后山飞奔,周淮安不甘落后,追上去叫道:
“原来你也知道害怕!”
后山林深路险,二人攀枯枝爬下山崖,披荆斩棘上来一座山头回望,只见山寨烈焰升腾,一道道黑烟冲天而起,贼人放火烧寨了。
周淮安看到一个栗树,欢喜不已,爬上树采摘栗子,剥开棘皮,带壳塞嘴里大嚼。
辰子安捡起他扔下的大栗包掰开,取一颗咬烂,真特么甜。
“周兄弟,那个刀客到底甚么来头?”
周淮安只顾吃栗子,顾不上搭理他,那个刀客目的就是金子,却对山寨情况一无所知,屡施援手救下他们,不过是想套取消息罢了。
“他要杀死倪文蔚和华山二老,然后独吞黄金,至于你我,还有那些喽啰,在他眼里和死人没啥区别,······”
正说着,就听东北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雷,接着就是密集的火铳暴响,放爆竹似的。
“哈哈,那个鸟刀客中计了,他根本不知道倪文蔚有多奸诈。”
辰子安幸灾乐祸一番,望向树上的周淮安,鄙夷道:
“你也是为金子而来吧,死活不肯离开,难道在等帮手?”
山贼们此刻正围着金井,接力挑水,你来我往,干得不亦乐乎,对旁边院落发生的爆炸充耳不闻。
“取柴草,不出来就烧死他!”
曹老头站在废墟外叫着放火,示意身边的火铳手小心戒备。
百十个从山下征来的乡民抬桌子、劈门扇,争先恐后往废墟里丢。
一个小头目喝叫上桐油,废墟里突然轰隆一声,木石四溅,一团黑影冲天而起。
“砰、砰、砰······!”
手炮、铁铳同时响起,年味儿十足。
“卟咚!”
那团黑影重重落地,不过是一堆包在衣服里的青砖土胚,曹老头怒叫:
“贼泥马,快上弹药!”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废墟中钻出,纵身朝曹老头扑来。
曹老头挺枪硬撑几个回合,引动旧伤,噗地朝那刀客吐出一口老血,气息通达,飞身便逃。
那刀客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宅过院,曹老头捂着胸口突然大叫:
“放暗器!”
那刀客闪身躲在廊柱后,四下张望,发现中计,骂声老狗,发力急追。
老驼子听到火器动静便带着龙骧部众往这边赶来,看到老曹狼狈而逃,身移步换,疾如星火般抢上,烟袋锅奔那刀客下三路戳去。
那刀客使个绕步避过,劈拨撩斩,转带方,折带圆,刀光闪烁,罩住了老驼子。
两个人都动了真火,搭手便不再分开,一招一式俱是惊险非常。
“咳咳咳!”
观战的曹老头焦急万分,老驼子身形飘忽如风,左打穴,右擒拿,一口气攻了这么久,始终不能见功,拳怕少壮,再拖下去必败无疑,恐慌之下,又咳出一滩老血来。
“二叔,你没事吧?”
旁边的龙骧堂主霍老四慌忙扶住。
曹老头喘息道:
“你驼子叔撑不久了······”
山路上二人打得难解难分,霍老四根本看不出个名堂,闻言急吼:
“上手炮,都给我瞄准点!”
喽啰们早就把这里围了起来,各色火器对准道路上缠斗的二人,虎视眈眈,哪里敢开火。
老驼子欺身猛攻,穿、点、挑、刺,毫无含蓄之意,嘴上也不闲着,气喘吁吁嘲弄道:
“想要黄金,我看你是做梦,杀了老子又如何,这回看你往哪跑!”
话犹未了,烟袋锅还没来得及收回,但见刀光一闪,已到了自己心口窝!
那刀客转腕长刀疾进,势若奔雷电闪,恨发欲狂叫道:
“老狗!”
“贼泥马!”
老驼子不退反进,百忙中一掌推出,拼得一个透心凉,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那刀客狞笑,撤步长刀下拖,老驼子冷不防膝盖中刀,被削去巴掌大的一片肉,创口露骨,痛彻心扉,连连急退。
奈何膝头受创,跳跃不灵,抵挡不过两招,烟袋锅连带两个手指被一刀削去,干脆一屁股坐下,任凭对方把刀横在脖子里,叫道:
“老曹放火器!老子早就活腻了,弄死他老子赚大了!”
那刀客长刀放在老驼子肩膀,警惕的环视左右,用枪的老狗胸前大片血迹,满脸都是担忧焦急,看样子不会下令开火。
他没料到这两个老狗会如此阴险难缠,方才差点把他炸死,而且还有个善用暗器的老狗没现身,戾气满满叫道:
“倪文蔚呢?怎么,不敢露头了?捞金子的人手没停吧,让开道路!”
说着转腕,老驼子肩膀又被削掉一大片肉来。
“让开路,咳咳······”
曹老头弯腰哇哇吐血。
老驼子厉叫:
“谁敢让路老子宰了他!”
“反贼,果然是死不悔改!”
那刀客呵呵而笑,正欲削去老驼子耳朵,右臂突然一麻,手中兵刃竟然拿捏不住。
“当啷。”
长刀滑落在地,他心中惕然,侧身探左手,便要向老驼子头顶按下,眼睛同时朝侧右方巡睃,方才暗器就是从那个方向射出。
蓦地里,一道黑影从天而来,急速放大,他的瞳孔骤缩,勾在刀柄的脚尖挑了一下,探左手抓住刀柄,大喝一声,凌空劈出。
已经晚了,那个人来的太快,与方才射来的暗器一样,他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觉得身体突然变轻,竟然凌空飞了起来。
来人手起掌落,顺势落地,身材瘦削,穿着灰扑扑的土布行袍,正是王怀山。
老驼子嘿嘿发笑,摇头之际,老泪滚滚。
“我就知道,只要我不死,你师兄是不会现身的,既然你来了,他就更不会来了。”
“叔——,属下参见教主!”
龙骧堂主霍老四欢喜大叫,抱拳跪下,旁边的亲信手下跟着拜倒。
难道是无为教圣教主来啦?
白凤堂主马姑娘、虎贲堂主岳世杰等人均做这般想,呼啦啦跪倒一片,乱纷纷高叫:
“教主!”
“参见无为圣主!”
“属下参见圣教主!”
王怀山面无表情的扫一眼众人,步到那个满脸是血的刀客身前,接过喽啰在那刀客身上搜出来的印信看了看,问道:
“你是大内侍卫?”
那刀客躺在地上,胸骨已然塌陷,吐口血沫喘息称是,提气问道:
“无为教主?”
王怀山摇了摇头。
“谁让你来的?”
“嘿、咳咳······”
那刀客惨然一笑,气息虚弱道:
“我奉命监视周王府,发觉他们在转运财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也算死得其所。”
王怀山转身离开,对霍老四道:
“甲胄火器肯定是你爹私藏的,统统烧了!”
“是是。”
霍老四爬起来,赶紧吩咐手下照办。
“哈哈哈哈哈·····”
老驼子仰天狂笑,一把推开帮他包扎的喽啰,老脸通红,眼睛几乎要迸出眼眶,怒叫:
“老子不怕死,也不会承你的救命之恩!
按规矩,你是教主,我得给你面子!
烧掉甲胄火器也罢,金子你想咋整?
你下中州,是去找那贱人吧?
听说你如今做了朝廷鹰犬,啧啧。
老兄弟们的棺材板子怕是按不住啦······”
老驼子说些什么,王怀山已经听不到了。
从前种种荣辱悲欢事,跑马灯似的一幕幕在他脑中掠过,仰头望天,禁不住潸然涕下。
霜天寂寥,寒风扑面,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他斜一眼血渍染衣的老曹,抹泪道:
“先看伤,有啥话随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