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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死生契阔
    周淮安回味驱退老驼子的惊艳一刀,心有余悸地发现,那刀客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戏谑眼神看着自己,慌忙大礼拜下,感激道: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倘若前辈不弃,晚辈愿终身服侍前辈左右!”

    旁边的辰子安愣神之际,周淮安已跪倒在地,一脸的敬仰、崇拜、虔诚,手背向上,恭敬地磕了几个大头,做足礼数,抬头担心道:

    “前辈,这里是无为教地盘,他们肯定还会集结人手而来,不如暂避锋芒。”

    霜华伴月明,应是夜寒凝。

    只见那刀客穿着抵御风寒的深色大氅,一截刀刃露在阔袖外,烟墩大帽阴影下的面容有些模糊,眸光幽幽,淬着冰寒的锐利。

    周淮安强自镇定,迎着那双幽深得能吞人的目光,他能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

    时间好像停留在那一刻似的。

    那刀客盯着周淮安的眼神审视片刻,像是要将其剖开看心肺,似笑非笑道:

    “你说的不错,随我来。”

    “是。”

    周淮安暗暗松口气,爬起来发觉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前心后背冰凉。

    二人跟着那刀客七拐八拐,来到后寨一处小院,那刀客指着右边厢的几间房屋道:

    “天寒,去做些饭食,随后再说话。”

    周淮安称是,取出火折子进屋看看,找到油灯点燃,一点豆大的火光跳动着慢慢变旺,模糊在黑暗中的器物瞬间清晰起来。

    炉中有炭、缸里有水、梁上有食物,原来此人一直潜居此处,周、辰二人对视一眼,把炉灶生着,取了梁上挂的食物做些饭食,端来堂屋。

    那刀客就咸菜吃碗米饭,泡壶茶水给二人倒上,开言道:

    “我奉命查案,这才来到此间,救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用不着放在心上,对了,倪文蔚好像与这位小兄弟有些渊源?”

    透明人辰子安迟疑一下,敷衍道:

    “我师父不愿跟着他作恶,便被他陷害,我自然要找他算账。”

    那刀客又问:

    “你们对无为教了解多少?”

    周淮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献上忠言:

    “恩公,财物好像就在井中,很难取出来,贼子人多势众,我觉得还是尽快通知官府为好。”

    那刀客沉吟道:

    “所谓除恶务尽,我怕官府到来,贼首倪文蔚便会销声匿迹,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晚辈遵命。”

    周淮安恭敬施礼告退,随便进来左厢一间屋子,毁桌砸椅,生起火来。

    辰子安找来一个草褥子铺地上,紧张兮兮瞄一眼紧闭的上房门扇,悄声道:

    “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怕死的话,今晚就赶紧逃吧。”

    周淮安吓得心肝差点从嗓哽眼里蹦出来,连连示意这个蠢货噤声,别说逃了,他估计自己走出院子就会被那个刀客杀掉,装腔作势道:

    “别怕,恩公武艺高强,那些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我看你是舍不得金子。”

    辰子安讥笑连连。

    “放屁!老子不想与你说话。”

    周淮安瞪目怒视,恶狠狠做杀鸡抹脖子状。

    他是真的怕,那刀客武功太高,又自称官差,显然不是张昊派来的人,因为他来前,黄小春给他说了金子的来龙去脉,根本见不得光。

    屋中烟气弥漫,但是比钻树洞舒服多了,二人一如往常,轮流值夜休息。

    不知不觉间,窗纸门缝透出光线,周淮安绷着神经,不敢睡死,迷迷糊糊听到上房传来动静,噌的起身,出屋着急询问:

    “恩公,可是贼子来了?”

    那刀客点点头,脚步不停。

    周淮安急忙跟上。

    辰子安抽刀随后,他巴不得那刀客杀死倪文蔚。

    三人顺着曲折石径上来岗头牌楼,看到石阶下密密麻麻的山贼,都是惊得呆了。

    数丈外黑压压排列三拨人马,除弓箭刀枪外,竟然还有盔甲、盾牌、火筒、烟球、灰瓶、铁铳之类,但见火把黑烟滚滚,贼众杀气腾腾,这哪里是江湖把戏,分明是战阵手段!

    老驼子站在断金亭里高叫:

    “给我上,弄死他人人赏金百两!”

    旁边的龙骧堂主霍老四摆手,旗使们接力呼喝,赏金百两传开,贼众士气大涨,铴锣嘡嘡敲响,令旗猎猎翻飞,一队百十余人马鼓噪向前。

    当先的小推车上安装着集束火箭,此火器名曰游鼠惊马,又名小窝蜂,大明喀秋莎是也。

    那刀客站在岗头冷笑道:

    “果然是反贼!”

    周淮安做梦也想不到,没落的玄狐教竟有如此深厚底蕴,拱手进言:

    “恩公,当年玄狐教起事,四处攻城掠地,这些甲胄器械想必由此而来。”

    那刀客默然观察片刻,擒贼当擒王,但是老驼子占据地利,想要杀过去并不容易。

    “贼人不过是逼咱们放手退却,估计金井那边正在打捞。”

    话落纵身向东几个跳跃,上了北边寨墙,绕开贼众,往藏金那处院子扑去。

    “啪啦!”

    “咔嚓!”

    贼子们把火罐甩上岗头,瓦片碎裂一地,几支火箭落在油脂里,火光随之大起。

    “瓜皮,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辰子安拔足往后山飞奔,周淮安不甘落后,追上去叫道:

    “原来你也知道害怕!”

    后山林深路险,二人攀枯枝爬下山崖,披荆斩棘上来一座山头回望,只见山寨烈焰升腾,一道道黑烟冲天而起,贼人放火烧寨了。

    周淮安看到一个栗树,欢喜不已,爬上树采摘栗子,剥开棘皮,带壳塞嘴里大嚼。

    辰子安捡起他扔下的大栗包掰开,取一颗咬烂,真特么甜。

    “周兄弟,那个刀客到底甚么来头?”

    周淮安只顾吃栗子,顾不上搭理他,那个刀客目的就是金子,却对山寨情况一无所知,屡施援手救下他们,不过是想套取消息罢了。

    “他要杀死倪文蔚和华山二老,然后独吞黄金,至于你我,还有那些喽啰,在他眼里和死人没啥区别,······”

    正说着,就听东北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雷,接着就是密集的火铳暴响,放爆竹似的。

    “哈哈,那个鸟刀客中计了,他根本不知道倪文蔚有多奸诈。”

    辰子安幸灾乐祸一番,望向树上的周淮安,鄙夷道:

    “你也是为金子而来吧,死活不肯离开,难道在等帮手?”

    山贼们此刻正围着金井,接力挑水,你来我往,干得不亦乐乎,对旁边院落发生的爆炸充耳不闻。

    “取柴草,不出来就烧死他!”

    曹老头站在废墟外叫着放火,示意身边的火铳手小心戒备。

    百十个从山下征来的乡民抬桌子、劈门扇,争先恐后往废墟里丢。

    一个小头目喝叫上桐油,废墟里突然轰隆一声,木石四溅,一团黑影冲天而起。

    “砰、砰、砰······!”

    手炮、铁铳同时响起,年味儿十足。

    “卟咚!”

    那团黑影重重落地,不过是一堆包在衣服里的青砖土胚,曹老头怒叫:

    “贼泥马,快上弹药!”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废墟中钻出,纵身朝曹老头扑来。

    曹老头挺枪硬撑几个回合,引动旧伤,噗地朝那刀客吐出一口老血,气息通达,飞身便逃。

    那刀客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宅过院,曹老头捂着胸口突然大叫:

    “放暗器!”

    那刀客闪身躲在廊柱后,四下张望,发现中计,骂声老狗,发力急追。

    老驼子听到火器动静便带着龙骧部众往这边赶来,看到老曹狼狈而逃,身移步换,疾如星火般抢上,烟袋锅奔那刀客下三路戳去。

    那刀客使个绕步避过,劈拨撩斩,转带方,折带圆,刀光闪烁,罩住了老驼子。

    两个人都动了真火,搭手便不再分开,一招一式俱是惊险非常。

    “咳咳咳!”

    观战的曹老头焦急万分,老驼子身形飘忽如风,左打穴,右擒拿,一口气攻了这么久,始终不能见功,拳怕少壮,再拖下去必败无疑,恐慌之下,又咳出一滩老血来。

    “二叔,你没事吧?”

    旁边的龙骧堂主霍老四慌忙扶住。

    曹老头喘息道:

    “你驼子叔撑不久了······”

    山路上二人打得难解难分,霍老四根本看不出个名堂,闻言急吼:

    “上手炮,都给我瞄准点!”

    喽啰们早就把这里围了起来,各色火器对准道路上缠斗的二人,虎视眈眈,哪里敢开火。

    老驼子欺身猛攻,穿、点、挑、刺,毫无含蓄之意,嘴上也不闲着,气喘吁吁嘲弄道:

    “想要黄金,我看你是做梦,杀了老子又如何,这回看你往哪跑!”

    话犹未了,烟袋锅还没来得及收回,但见刀光一闪,已到了自己心口窝!

    那刀客转腕长刀疾进,势若奔雷电闪,恨发欲狂叫道:

    “老狗!”

    “贼泥马!”

    老驼子不退反进,百忙中一掌推出,拼得一个透心凉,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那刀客狞笑,撤步长刀下拖,老驼子冷不防膝盖中刀,被削去巴掌大的一片肉,创口露骨,痛彻心扉,连连急退。

    奈何膝头受创,跳跃不灵,抵挡不过两招,烟袋锅连带两个手指被一刀削去,干脆一屁股坐下,任凭对方把刀横在脖子里,叫道:

    “老曹放火器!老子早就活腻了,弄死他老子赚大了!”

    那刀客长刀放在老驼子肩膀,警惕的环视左右,用枪的老狗胸前大片血迹,满脸都是担忧焦急,看样子不会下令开火。

    他没料到这两个老狗会如此阴险难缠,方才差点把他炸死,而且还有个善用暗器的老狗没现身,戾气满满叫道:

    “倪文蔚呢?怎么,不敢露头了?捞金子的人手没停吧,让开道路!”

    说着转腕,老驼子肩膀又被削掉一大片肉来。

    “让开路,咳咳······”

    曹老头弯腰哇哇吐血。

    老驼子厉叫:

    “谁敢让路老子宰了他!”

    “反贼,果然是死不悔改!”

    那刀客呵呵而笑,正欲削去老驼子耳朵,右臂突然一麻,手中兵刃竟然拿捏不住。

    “当啷。”

    长刀滑落在地,他心中惕然,侧身探左手,便要向老驼子头顶按下,眼睛同时朝侧右方巡睃,方才暗器就是从那个方向射出。

    蓦地里,一道黑影从天而来,急速放大,他的瞳孔骤缩,勾在刀柄的脚尖挑了一下,探左手抓住刀柄,大喝一声,凌空劈出。

    已经晚了,那个人来的太快,与方才射来的暗器一样,他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觉得身体突然变轻,竟然凌空飞了起来。

    来人手起掌落,顺势落地,身材瘦削,穿着灰扑扑的土布行袍,正是王怀山。

    老驼子嘿嘿发笑,摇头之际,老泪滚滚。

    “我就知道,只要我不死,你师兄是不会现身的,既然你来了,他就更不会来了。”

    “叔——,属下参见教主!”

    龙骧堂主霍老四欢喜大叫,抱拳跪下,旁边的亲信手下跟着拜倒。

    难道是无为教圣教主来啦?

    白凤堂主马姑娘、虎贲堂主岳世杰等人均做这般想,呼啦啦跪倒一片,乱纷纷高叫:

    “教主!”

    “参见无为圣主!”

    “属下参见圣教主!”

    王怀山面无表情的扫一眼众人,步到那个满脸是血的刀客身前,接过喽啰在那刀客身上搜出来的印信看了看,问道:

    “你是大内侍卫?”

    那刀客躺在地上,胸骨已然塌陷,吐口血沫喘息称是,提气问道:

    “无为教主?”

    王怀山摇了摇头。

    “谁让你来的?”

    “嘿、咳咳······”

    那刀客惨然一笑,气息虚弱道:

    “我奉命监视周王府,发觉他们在转运财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也算死得其所。”

    王怀山转身离开,对霍老四道:

    “甲胄火器肯定是你爹私藏的,统统烧了!”

    “是是。”

    霍老四爬起来,赶紧吩咐手下照办。

    “哈哈哈哈哈·····”

    老驼子仰天狂笑,一把推开帮他包扎的喽啰,老脸通红,眼睛几乎要迸出眼眶,怒叫:

    “老子不怕死,也不会承你的救命之恩!

    按规矩,你是教主,我得给你面子!

    烧掉甲胄火器也罢,金子你想咋整?

    你下中州,是去找那贱人吧?

    听说你如今做了朝廷鹰犬,啧啧。

    老兄弟们的棺材板子怕是按不住啦······”

    老驼子说些什么,王怀山已经听不到了。

    从前种种荣辱悲欢事,跑马灯似的一幕幕在他脑中掠过,仰头望天,禁不住潸然涕下。

    霜天寂寥,寒风扑面,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他斜一眼血渍染衣的老曹,抹泪道:

    “先看伤,有啥话随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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