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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5章 为国续命
    随月馆玲珑阁楼高五层,乃王海峰收藏书画、宴会文友之处,又名随月读书楼。

    张昊登楼游览一回,顿觉小严的东楼弱爆了,嗯,小严已发往雷州服刑,也不知道他收藏的名家书画、宋代善本都便宜了谁。

    返回幽兰争媚的斗妍堂,地板下铺有火龙,仿佛一步迈入春天,四面轩窗外,有千年老树寿藤缠络,有修竹清胜潇旷,更有奇花异草寒冬不凋,好似一幅幅景物画卷,叫人叹为观止。

    “此楼宏丽奇巧,窈窕多姿,奇思点缀天然,即便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如此。”

    王海峰莞尔道:

    “能入抚台法眼,幸何如之,快请上座。”

    俄顷,侍者抬席置于前,茶、面、荤、素,各色佳肴佳酿俱全,美食配有美器,大小盘盏参错其间,金钗十二美婢环绕在侧,轩厅内外花香鸟语,恍如世外仙境一般。

    王海峰询问:

    “老爷爱听何曲?”

    “清净些好。”

    眼前美味佳肴太多,张昊举箸,竟有无从下筷之感,忽地想起盐商招牌美食:蛋炒饭。

    “为何不见碎金饭?

    斟酒的俞清源笑道:

    “小人自打结识王大哥,也爱上了扬州炒饭,听到抚台碎金饭一语,大有遇知音之感。”

    王海峰举杯邀饮。

    “抚台稍等一会儿,碎金饭易做,配这碗饭的百鱼汤稍微有些麻烦。”

    张昊举杯干了,心里纳闷,老佛爷爱吃滴白玉汤这时候就有了?

    “此汤难在何处?”

    王海峰道:

    “百鱼只是说说,但也需要不少食材,鲫鱼舌、鲤鱼白、鲢鱼脑、斑鱼肝、黄鱼膘、鲨鱼翅、鳖鱼裙、鳝鱼血、鳊鱼鳍、乌鱼片是不能少的。”

    吾操,原来不是白菜汤,老子不过是想尝尝,用参术苓枣喂鸡下蛋,炒的米饭是啥滋味而已,特么还要配上百鱼汤,简直壕无人性!

    “问问而已,千万不要让师傅去做。”

    酒过三巡,桌上的各色佳馔,凡是张昊尝过的,随即撤下,流水价又更换了别的菜肴。

    张昊感慨不已,这种排场,怕只有皇帝能比拟,放下筷子道:

    “还记得小时候吃鲥鱼,小屁孩嘛,啥也不懂,我就奇了怪,蒸鱼咋不去鳞?气呼呼不吃。

    被奶奶哄着尝了一口,当时亦不觉异,如今吃来吃去,天下诸般佳肴,未见可比鲥鱼者也。”

    他这么一说,眼前的满桌佳肴,顿时就一文不值了,鲥鱼乃人间绝味,春上才有,离水就死,后世人更与此鱼无缘,灭绝了。

    唐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我明有: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即便朱道长也尝不到新鲜的鲥鱼。

    王海峰捋须笑道:

    “圣上吃不到的时鲜滋味,不见的咱扬州人也不行,鲥鱼上来时节,只需派数条快船在急流张网,趁着活蹦乱跳,立马下锅烹调,快船返回扬州,鱼熟味香,届时再请抚台品尝。”

    “叵耐鲥鱼忒也多刺,诚为憾也。”

    张昊矫情一句,探筷子夹菜,旧话重提:

    “两淮行盐区岁课七十万五千一百八十引,老王,你们这些徽帮大佬手中,最少也有五十万引,更别提那价值百万大银的余盐,缘何还盯着铺户手中的几万官引?”

    “老爷初来乍到,对盐业门道可能有些不熟,此事不是秘密。”

    王海峰抿口酒,娓娓道来。

    张昊听罢才意识到,老王就是所谓的囤户,专门低价收购支边商人长期滞压的盐引,转手卖给内地小盐商谋利,随即问了买卖盐引的价钱,目瞪口呆。

    极贱者以一两二钱七八分收之,最高者以一两八钱五分,卖则二三两。

    两淮每年正课七十多万盐引,加上灶户手中的余盐,足有上百万盐引。

    也就是说,这些囤户买进卖出的利润,远高于国家每年所征收的盐税!

    囤户手中盐引愈多,势力愈大,难怪这厮连扬州铺户的盐引也不放过。

    时下富室之称雄者,当属因国初召商纳粮支边开中制,最先兴起的秦晋商人。

    其次则是搭乘纳粮变纳银的开中制折色改革东风,利用地缘优势强势崛起的徽商。

    当年曹茂廷在扬州也有园子,后来急流勇退,转行搞起了皂务,显然是看到徽帮的势力日益壮大,已经完全凌驾于山陕商帮之上了。

    如何壮大,自然是攀附权贵,囤引占窝!

    至于什么狗屁淮粤之争,身为盐引大囤家的徽商王海峰并不在乎,无非是以此事为由头,与他这个政治潜力股打交道、拉关系而已。

    “铺户那些盐引好办,随后让人去盐院即可,初来乍到,事务颇多,我就不坐了。”

    王海峰摆手,宴席即刻撤下,果点茶水上来,又有美婢捧热水、栉巾、包裹近前。

    张昊洗洗手,打开包裹,是自己的官服,刘志友派人送到连襟这里来了。

    三人有说有笑出厅,王海峰边走边道:

    “之前我和清源商量过,这些盐引会原价买进,外面寒凉,老爷不如坐轿。”

    “也好,说实话,你这园子太大了,不必相送。”

    小轿早已候在路口,张昊接过包袱进轿,里面煞是温暖,显然是特制的轿厢,夹层可以添置火炉之类,点点头拉下帘子,小轿吱呀起行。

    二人送出横冈小州留步,王海峰锁眉道:

    “江右我不大担心,他下通告募壮,筹办缉私事宜,这才叫麻烦。”

    俞清源缩脖拢着袖子道:

    “你就不该怂恿铺户上告,搬石头砸自己脚上了吧,若是昨日就请他过来,哪有这档子屁事。”

    此事主要是牵涉大伙利益,若非来年要与江春和程家兄弟竞争盐荚祭酒,王海峰才懒得管,望着雪径上渐行渐远的小轿笑道:

    “我那连襟说这位杀伐果断,此番算是见识了,弄巧成拙啊,说说看,送他点什么好呢?”

    俞清源接过丫环送来的一领披风系上,笑道:

    “这位身边有个花魁,我曾见过几面,堪称绝色,照我看,博他欢心不难,就怕你不舍得。”

    张昊进院把包裹递给跑来的金玉:

    “符保在后园?”

    金玉摇头。

    “他带个客人回来,在吏舍。”

    张昊转去前进东跨院吏舍。

    来客是扬州银楼高管事,他让符保去银楼,原准备自己接下扬州铺户手中盐引,不过王海峰想要,那就得更改计划了。

    问了几句这边银楼的业务,让高管事回去,问符保:

    “忙起来就忘了,昨晚后园有动静没?”

    符保摇头。

    “沙员外派来那个手下武艺不赖,十几个人换班守着,来人绝对跑不了。”

    张昊返回签押大院,进屋就见宝琴拿着他的官袍在身上比划,笑道:

    “为夫初来贵宝地,可能要忙一阵子,闲下来再给你做衣服。”

    “等你想起给我做衣服,黄花菜都凉了,说,哪个大盐商找你?官服又是怎么回事?”

    宝琴把衣服交给金玉,挽住他胳膊搂住,不动声色的轻嗅,除了酒气,没啥胭脂异味。

    张昊入座老实回话:

    “有个同年在淮安那边做县令,过来时候拜会一下,顺便在那边做的衣服,盐商王海峰是他连襟,衣服就送那边去了,此人想求我办事。”

    宝琴腻在他身上,揽着他肩膀说:

    “送上门的肥猪,不狠狠宰一笔太亏。”

    “那个盐商亦做如是想。”

    “哼,借他个胆子!”

    张昊捏捏她脸蛋,笑道:

    “你是好了伤疤就忘疼,扬州是盐窝,遍地妖魔鬼怪,都盯着我这个唐僧呢。”

    “本小姐甚么也不缺,才不稀罕贪小便宜。”

    宝琴打开他爪子,疑惑道:

    “唐僧又是谁?”

    张昊这才想起,西游记尚未面世。

    “哦、一个唐朝的和尚。”

    他在刘志友口中得知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当年淮安知府范槚告发沈祭酒谋反,吏科给事中胡应嘉紧随其后,弹劾沈祭酒十大死罪。

    那个叫吴承恩的西游记疑似作者,乃沈、胡二人的老乡加好友,至今与胡应嘉关系密切。

    此事并非秘闻,地方士绅皆知,颇耐人寻味,不过眼下他要为大明续命,顾不上去深究。

    搂着小媳妇起身,亲一口温润脸蛋说:

    “我去做事。”

    签押厅案头摆满诸衙送来的卷宗,张昊静下心翻看,理头绪、划重点,继而沉思。

    国库匮乏,朝廷所能榨取者,无外乎粮盐之赋役,天下盐课,两淮占半,关乎国计民生,然而国与民双输,盐商囤户却成了最大受益者。

    这些大盐商及其背后权贵,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这些人的势力太大了,触角遍布朝堂江湖,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大明盐商分边商与内商,在施行纳银开中制之前,盐商比较纯粹,运粮草或指定物料到指定地点,换取仓钞和勘合等文件,来到指定产盐区,凭证换取盐引,再凭盐引到指定盐场兑盐,运盐到指定区域贩卖获利,军民两便。

    到成化、弘治时,在权贵势要奏讨占窝、垄断开中、多支夹带、贩卖私盐的破坏下,开中制基本上实行不下去了,于是改行纳银开中,盐商也分化为二,一为边镇纳粮换引的边商,一为内地运司衙门纳银换引的内商。

    另外,盐场灶户满足官府生产食盐指标后,会私自贩卖余盐获利,后被朝廷盯上,两淮余盐银制度在嘉靖六年实行,亦即盐场余盐由官方定价发卖,收取白银,政策延续至今,这笔余盐银,已成为户部主要收入来源。

    余盐谁来买?当然是不缺海外白银的徽商,这些人在边镇收购边商的仓场勘合,或将仓钞勘合卖予内商,或自行兑换盐引后再卖予内商,俗称囤户,他们和内商本属同一集团,不过囤积倒卖盐引血赚,自然不再运销。

    实际上,囤户之作为,类同权贵奏讨占窝,权贵手中,有大量皇帝特批的盐引,俗称占窝,这些盐引若是扔进市场,根本轮不到盐商们去盐场领盐,大明盐利尽被贵胄势要这些大窝家垄断,囤户是依附权贵的小窝家。

    换言之,囤户是爬到盐商金字塔尖的人,中下层盐商则辗转内地边镇运粮贩盐,甚至出现祖父子孙相代,不能支盐的怪事,除非依附垄断开中的囤户,否则有仓钞勘合也换不来盐,此即占窝之害,也是盐政糜烂之因。

    其实奇怪之处,不在于支边商人难以换盐,而在于,这看起来吃亏的买卖,为何有商人一而再、再而三,祖父子孙代代去做?

    原因很简单,开中制不是商人自由参与或退出的商业交易,而是商役,没错,大明百姓无论从事何业,一旦被佥派,只能应役。

    兜兜转转,一切又返回到赋役二字上,其次,随着货币白银化,余盐私卖、也就是走私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官盐必然滞销,国课则愈来愈少,财政匮竭,朝廷只能加派赋役。

    这是个死循环,可以说,明亡于财税,玩坏我大明的人,正是建立大明那些人的后代。

    说到底,绝大多数内商和边商,只是往来奔波于路途的苦逼搬运工,像王海峰这种手握大批盐引的巨鳄,背后都有勋亲贵戚做靠山。

    打破这个垄断经营模式其实不难,取消盐引制度即可,泥马三联发票它不香吗?

    当然,关键是上奏疏、打报告,把囤户这档子事和朱道长唠唠,取得皇帝的支持。

    盐课是我明最大两个财政支柱之一,上百万的国税被奸人吞噬挥霍,不信朱道长无动于衷,天子一怒,啥鸡扒王公巨贾,都得死。

    与此同时,盐务如何改革,还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在两淮盐区先行试点,让朱道长看到改革的好处,随后推广就简单了。

    改盐是大工程,管理机构要调整,产销制度要重定,制盐技术要更新,灶户待遇要改善,林林总总,单是总纲他就罗列了一大堆。

    室内天色不知不觉暗下,一个小人儿靠过来,张昊搁笔伸个懒腰,搂住金玉问:

    “干嘛不给我点灯?”

    金玉咽着口水,贼兮兮笑道:

    “随月馆送来碎金饭,小姐怕有毒,让我先吃,太香了,害我把舌头都咬流血了,我哄她说不大好吃,还没吃过瘾就被她夺去。”

    “可有靓汤?哎呀、快快,别让她给吃光了!”

    张昊听说有汤,离座抄起小丫头飞奔出厅。

    只要朱道长允许他打破僵化的盐务旧制,甚么扬州盐商、园林建筑、美食文化,老子的大寂灭神术一挥,统统都要消失在历史长河,不过这最后的扬州百鱼汤,他还是要尝尝滴。

    “王宝琴你慢些吃,小心有毒啊,待为夫试试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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