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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6章 两重心字
    檐阶阴处犹堆雪,残肴归厨盘盏冻。

    祝小鸾挑水进屋,往前后锅舀了几瓢,婉儿司火烧水,青钿挽上袄袖,帮着清洗碗筷。

    厅上传来宝琴的尖叫,继之是张昊的笑声,青钿扭头瞅一眼,蹙眉道:

    “那两位是不是一直这样?”

    婉儿牢记姐姐交代的话,专注烧火,一言不发。

    祝小鸾感觉老爷这个大丫环待人很是和蔼可亲,一边收拾剩饭剩菜,一边说:

    “时不时就要闹、不是,我是说,打是亲、骂是爱,老爷和夫人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青钿笑了笑,祝小鸾的来路金玉给她说了,这个粗使丫头,并不知道那位奶奶是个小妾,她将飘拂眼前的发丝拨去耳后,擦着碟子说:

    “婉儿退火,水有些烫手。”

    又问道:

    “小鸾,听你口音是本地人,今年多大啦?”

    祝小鸾脸色顿时一僵,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嗫喏道:

    “好像是十七······”

    “怎么是好像,傻妹妹,你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家是扬州哪里的?父母应该健在吧?”

    青钿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问东问西,顺便把好奇心被勾起的婉儿也带进沟里,摸清她们底细,陪着二女掉了一把辛酸泪。

    厨房收拾的差不多,出屋捏着绢帕抹抹眉眼,转去西厢廊,储物房里,大小四个女人,在盘点她带来的年货,零零散散摆了几堆。

    “多是老夫人让带的,路过田庄又添了些,圆儿,把少爷的衣物拿去上房,剩下的慢慢收拾。”

    青钿拉着嗑瓜子的宝琴出来,笑道:

    “琴丫头,你可真够闲的。”

    “还能怎么着,他不是埋头批阅案牍、就是在外东奔西忙,又不是吟诗作赋,要什么红袖添香,我都习惯了,你看我是不是吃胖了?”

    屋中的嫣儿听到丫头二字,微蹙春山,若有所思。

    宝琴瞥一眼厅上的张昊,从袄下裙襻摘了钥匙串子,打开金玉的房门。

    二人进来里间,青钿看到床头丢的袄裙,估计是小金鱼的房间,拉着宝琴坐床沿,搂着她腰肢去袄子下摸索,打量她脸色笑道:

    “脸上看不出来,不过这小腰是圆润了些,捏着就是舒服,那两姐妹也和你们睡一起?”

    “他没告诉你?你家少爷爱煞了她们,我一个苦命的小妾罢了,还能怎么着,哎。”

    宝琴拿酸腔捏悲调,把装有南瓜子的茄袋丢给她,取帕子擦擦眼,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你个狐狸精,我信了你的邪。”

    青钿去拧她嘴,张昊是什么人,她岂会不知道。

    “哈哈、别、别怪本小姐言之不预!啊,救命~,你个死丫头、今晚有你叫奶奶的时候、啊哈哈哈哈······”

    宝琴根本不是整日里外奔走的青钿对手,被压在床上挠痒痒,笑得眼泪横流,大叫饶命。

    后半晌时候,案头的卷宗整理过半,两个御用小书童跑腿,把指示文件交给总办老熊。

    张昊去后园见过符周二人,召集各科头目开会,跟少爷过来的二书童到处游逛,看到那些盐警拿着碗筷去厨院打饭,这才意识到天黑了。

    “你饿不饿?”

    圆儿摸摸肚子,中午吃得太饱,她根本不知道饿。

    “不饿。”

    “我也不饿。”

    金玉躲在月门外偷觑,东厢头间房亮着灯,都在吃饭呢,贼丫环祝小鸾挑着热水去了耳房。

    “走,我请你吃糖。”

    两个小家伙换上布鞋,金玉带路,蹑手蹑脚进了上房东暖阁。

    金玉贼头贼脑,拨开拔步床月洞绣帷,飞快爬上床,去偷小姐的糖果,请客当然要慷他人之慨,这是少爷说的,她记住了。

    圆儿绕着回廊左右观看,犹如房中又套了一座小房子,围廊、门窗、家具齐全,装饰精美。

    转到后面,见到一个带坐垫的奇怪椅子,坐上去乱摸,忽然听到哗啦一声,椅子下好像有一条河在流水,把她吓得蹦起来。

    “快走,有什么好看的,那是马桶,明日咱们还去后园玩。”

    金玉盗窃得手,拉着一脸大惊小怪的圆儿溜之乎也,飞一般钻进自己屋,小心关上门,听到廊下传来说话声,庆幸不已,幸亏溜得快。

    婉儿端着茶盘进厅,唤声爹爹,取一盏放案头,接着去东暖阁奉茶。

    宝琴从西暖阁那边出来,见他坐在厅上,袅袅近前,拢裙子坐爱郎怀里,伸手去抚抹他微聚不展的眉峰,柔声道:

    “我让金玉问过小江,说是金陵来人了,在镇江,是不是为此事发愁,你也是糊涂,无非是交易罢了,把柄在你手里,愁个甚么。”

    张昊缓缓点头,接过茶盏抿一口。

    媳妇说的当然没错,政治即妥协,哪怕后世大国博弈,也是来回谈判,可他手里捏的把柄太大,把握起来如履薄冰,弄不好就要掉下去。

    事关仕途、乃至小命,他岂敢掉以轻心。

    宝琴见他听进去了,也就放下此事,笑道:

    “青钿是奶奶派来的,亲亲,都在操心传宗接代的事呢?你可得加把劲儿。”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

    “有完没完,青钿脸皮薄,你千万别和她耍那一套。”

    “哪一套?!”

    宝琴怒目圆瞪,她一想到自己为了想要个孩子,招纳两个小蹄子入室,胸中那股火气就压制不住,瞬间就变身泼妇,声腔尖利叫嚷:

    “你告诉我是那一套?亏你还有脸说!一直诓我、骗我,我以为自己身子有毛病,后来闹明白,夜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眼中泪水不觉便盈满,摇摇头泪如雨下。

    有子万事足,可以说是封建时代妇女的人生追求,张昊既好笑又难过,去她袖里取巾帕,帮她擦擦,轻声抚慰道:

    “夫人息怒,是我的错,任打任罚,好了,别耿耿于怀了,要不要沐浴?”

    宝琴心里依旧难受,使劲掐他胳膊,骂道:

    “负心的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既然怕我怀上落人把柄,为何不早说?是不是想吃了那两个小蹄子,把生米做成熟饭?

    为什么不说话?你巴不得收了那两个贱人!沈斛珠、还有青钿她们,你说!我几时为难过你的女人?张昊!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宝琴泪眼汪汪,见他哑口无言,不知为何,只觉心中煞是畅快,好似得胜的将军一般,起身走了。

    在西暖阁偷听的青钿侯了片刻,穿厅进了东暖阁,斜觑凤钗半卸坐在妆奁台前的宝琴,暗叹这个狐狸精不可小觑,这才多大一会儿,已经收泪如常了,她径直去拔步床回廊的衣柜里翻找。

    “琴丫头,你把我带来的衣物放哪了?”

    “金玉不是抱去西边了么?死丫头死哪去了,吃饭都找不到人!”

    宝琴披头散发,起身去帮她找。

    “娘,浴汤备好了。”

    诗婉悄无声息站在槅断月洞外,怯怯说道。

    宝琴把左右回廊几个酸枝柜子看过来,疑惑的打量青钿,骂道:

    “死丫头,竟敢消遣你娘!”

    “我看你分明是皮痒痒!”

    青钿也不装了,毫不示弱撸袄袖,摆个凶神恶煞的pose,气哼哼转身就走,嘟囔:

    “连着赶路,姑奶奶快累死了,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来日再与你计较。”

    宝琴恨得咬牙切齿,奈何实力不行,人间无情,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恨也没用,冷冷斜一眼俯首恭立的婉儿,语带双关道:

    “那两个小蹄子回来没?”

    “回夫人,都睡下了,说是中午吃多了,不饿。”

    宝琴解开织锦八幅裙襻带,拢着及腰青丝出了月洞。

    婉儿拾起地毯上的八幅裙,连带上面耷拉的玉禁步、钥匙串、香袋、汗巾之类,拾掇一下,搁在花梨三层栏杆架格上,去左廊第三个酸枝衣柜取换洗小衣抱着,匆匆去浴房。

    张昊没工夫和媳妇置气,大平头书案上尚有一堆文山在等着他,更深才完成移山任务。

    翌日又是一个风柔晴暖的好天气。

    张昊交代上值的老熊几句,策马去瓜洲。

    几个河工和劳改营地巡视过来,看到蓄水库工地上,数万人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顿时就激动了,一首战天斗地的歌曲回响耳畔:

    “解放区呀么嗬嗨,大生产呀么嗬嗨!军队和人民,嘻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齐动员呀么嗬嗨!

    兵工队呀么嗬嗨,互助组呀么嗬嗨!劳动的歌声,嘻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满山川呀么嗬~嗨~!”

    眼前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脑中是热血激昂的BGM,貌似把他烧坏了,脱袄赤脚扛锹,赶走跟随,加入劳动大军,跳进闸墩地基的大坑里猛刨,那干劲,把周边的河工都惊呆了。

    “炸药可不是闹着玩的,随队的保管员都盯紧点,万万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

    周淮安坐在十字路口值亭喝茶,见爆破队路过,想起香山往事,再三叮嘱那些保管员。

    “周大哥,操江孙都御史进城了!”

    一个通讯兵飞奔来报。

    周淮安摆手,那位爷交代过,不用搭理这孙子。

    没过多久,那通讯兵又跑来了。

    “周大哥,金陵刑部姚侍郎进城了。”

    一个陪都三品摆设而已,周淮安没当回事。

    “大理寺丞也来了。”

    五品寺丞更上不了台面,周淮安稳如老狗。

    “周大哥,织造局来人了。”

    ······

    “周大哥,锦衣卫来人了。”

    ······

    “周大哥,府衙李班头跑缉私局五趟了,听说李知府都急哭了。”

    周淮安瞅瞅亭外西斜的日头,将烟屁股丢进火堆里,起身拍拍袄子上烟灰,吩咐信使:

    “告诉李班头,就说老爷在瓜坝工地。”

    水库收工时候,两乘小轿来到管河所,周淮安闻讯带人过来,被一群军校拦住。

    “站住。甚么人!”

    “在下巡抚老爷亲随。”

    “不要拦他!”

    江都知县曾栖梧扬手大叫,转身哈腰对坐在轿中的便服官员道:

    “老爷,日暖化冻,河边太过泥泞,你看?”

    那个戴四角方巾,穿着大绒茧绸道袍的官员略一沉吟,弯腰从轿子里出来,捋须对放下轿帘的曾知县说:

    “走吧,去工地上瞧瞧。”

    此时天色已昏,河工民夫成群结队回营,河边有许多冰窟窿,张昊过去洗洗脚,把掖在腰里的布鞋套上,又扒开冰凌洗把脸。

    拿袄子站在不远处的江长生咂舌不已。

    周淮安将人带到西区工地,指着河边说:

    “在洗脸。”

    那便服官员吸溜着冷气皱眉,忍不住小声问道:

    “就是这位?”

    “是、是抚台老爷。”

    曾知县点头,笑着拢袖称抱手迎过去。

    “老爷,你怎么亲自下工地了?”

    “本官少小以来,经营多难,备知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辛苦,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劳败由奢,为民父母者,岂能不知稼墙之艰难,不察民生之疾苦乎?”

    张昊长太息以掩袄缠系布腰带,哀民生之多艰,擦擦眼角、脸上的水渍问:

    “这位是?”

    那便服官员作揖道:

    “大理寺丞穆和蔺,见过抚台。”

    大理寺丞者,正堂官寺卿手下干将也,张昊叉手还礼,纳闷道:

    “穆寺丞缘何来此?”

    “咳,下官是和刑部姚侍郎一起来的。”

    “哦,姚侍郎来作甚?”

    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穆寺丞恼怒顿生,奈何他的官职实在不够看,又是奉命而来,并且有所求,只得忍气吞声道:

    “下官为李恩泽一案而来。”

    “哦,此案我有所耳闻,李执中说这是个案中案,人犯先在江都被抓,随后在府狱被杀,案情着实复杂,不过审案是府县之事,寺丞若要了解情况,不必请示本官,天色不早,告辞。”

    张昊踩镫上马,抖缰走了,他才不在乎这些探路的鸟人。

    一个穆寺丞,一个姚侍郎,还有一个孙御史,三人不在一个衙门,但是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又名三法司,同气连枝,而且姓穆的也说了,陪姓姚的而来,只为织造太监子侄一案。

    李恩泽和金陵巡江士卒一起被抓,又因在逃的仪真守备堂弟盛天则,引出铁蛟帮黑恶走私势力一案,操江御史罪责难逃,都察院若想洗掉连带责任,把黑锅丢给织造太监是最佳选择。

    这么做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取得他的同意,他曾经给过那个操蛋御史机会,写信求援兵,对方非但不珍惜,竟敢指使盛可大制造动乱,毁他仕途、要他小命,那就不能怪他不讲情面。

    瓜洲渡距离府城不远,回衙进院就见两个熊孩子拿着竹竿,在敲打房檐悬垂的冰凌。

    圆儿丢了竹竿扑过来,接着就掩鼻急退。

    “少爷,你又下田了?老大一股臭泥巴味道。”

    “你在搞什么?李知府找你一天,听说金陵来了不少、棉裤上的泥是怎么回事?”

    宝琴貌似喝了不少酒,冲着张昊就埋怨。

    青钿斜一眼张昊,忽地蹙眉,慌忙放下蘸了醋的饺子,捂鼻起身,一个凌波微步闪到门外,气呼呼埋怨:

    “少爷,你故意的是吧,熏死人了!”

    宝琴闻言后知后觉,嗅嗅鼻子,跟着夺门而逃,站在门外跳脚大叫。

    “怀种,今晚你休想上床!”

    “我去找青钿睡,你也反对?哎~,还是小金鱼心疼我,你看看她们,穿金戴银全指靠我,看到大老爷变成泥腿子,翻脸就不认人了。”

    张昊心塞叹息,端起金玉斟上的温酒喝了,拿起筷子就吃,没料到竟是韭菜鸡蛋馅。

    “嗯、好吃!肯定是青钿带过来的韭菜,可有青椒?快快、婉儿去切几个青椒凉调。”

    “我去厨房吃,偏不让他如意。”

    青钿跟着婉儿转廊去厨房。

    宝琴见他只顾埋头大吃,好不心疼,进屋坐去桌边,又忍不住数落他:

    “跑哪去了,饿成这个样子,又没人和你抢,慢些吃,下午大伙包了好多,荤素都有。”

    张昊甩开腮帮子,将盘中饺子一扫而光,夹片凉调牛肉细嚼,仰靠在椅背上,发现小金鱼脸蛋红扑扑,圆儿目光躲闪,猜着就是偷酒喝了,端起媳妇斟的酒笑道:

    “王小姐,又不嫌小生臭了?”

    宝琴不给他好脸色。

    “哼,你若是个泥腿子,本小姐岂会嫁给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听过么?”

    “实话真特么难听。”

    张昊仰头抽干酒水。

    “瞧你那丑样子,吃饱没?”

    宝琴瞥见金玉偷偷倒酒,直接大暴栗赏过去,两个熊孩子拔腿就跑。

    婉儿端来一碟凉调青椒,发现桌上一大盘饺子没了,忙去厨房。

    宝琴望着小蹄子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饮杯酒,哀伤道:

    “不知为何,我经常梦到香山,那些暑日寒夜,仿佛就在昨天,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可惜那些山盟海誓,你恐怕是忘了,否则不会说那凉薄话,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我说了啥?张昊愣怔一下,想起来了,适才好像说过大老爷变泥腿子的浑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确实不能说,太伤感情了嘛,连忙给媳妇拭泪,一往情深说:

    “悲同忧,欢同喜,生同衾,死同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贤妻委身于我,情深意重,小生岂能背誓,又怎敢背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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