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厅外隐约传来一串沉闷的轰鸣,经久不衰,仿佛推磨时发出的声响。
花梨雕菊纹双层茶几上,盏中的茶水漾起一圈圈波纹,惊蛰未至,不可能是春雷,孙廷桢想起在仪真老江口工地见到的景象,意识到那是爆破冰凌的动静。
上座那个年轻人脸色凝重,仍在皱眉沉思,孙廷桢的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明白自己此行目的达成了,他就不信了,这满大明,有谁敢不给徐魏公面子?
他端起茶盏抿一口搁下,摸出金陵西施阁专卖的牡丹纹缩腰金壳打火机,挑盖拨弄了两下。
“嚓、嚓······”
火苗钻入烟草中,他合上盖子,噙着烟卷深吸一口,顺手把打火机塞袖袋,惬意的喷出一股悠长浓烟,侧身探手静候,焦黄的食指弹了弹,零碎烟灰飘落细媚青润的景德镇官窑用器。
“哎~”
僵坐良久的张昊终于动了一下,长叹一声,抬眸忧虑开言:
“我思来想去,陆世科此人实在不好处置,且不提此人,铁蛟帮一案牵涉大江上下多少文武官员,你我心知肚明,兹事体大,我怕老国公也镇不住啊。”
孙廷桢展颜笑了。
“浩然太高看陆世科了,一个严党走狗而已,至于其他官员,一切有我、有徐魏公,浩然勿虑也。”
严党?狗日的话中有话呀,这是在敲打我么?吓死老子了。
张昊适才故作愁容,为难许久,等的就是对方亲口说出徐鹏举三个字。
马勒戈壁的,魏国公真的涉案了。
其实这也是必然,孙廷桢提督江防不假,终究是个文官,具体任务还是由武将来做,这些人勾结铁蛟帮走私谋利,自然要孝敬徐鹏举。
既已确定徐鹏举涉案,那就没啥好说的了,接下来的谈判和交易,也与孙廷桢再不相干,他起身径直出堂,对廊下侍立的江长生道:
“送客。”
孙廷桢惊呆瞪眼,怒火直窜顶门,继而是深深的屈辱和忌恨,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对方心机之深、胃口之大,远在他的预料之外,夹在指间的香烟被他揉捏成渣,起身甩袖而去。
张昊尚未进来签押院月门,听到身后过道的奔跑声,背着手停步转身。
门子打拱禀道:
“老爷,李知府带来好多人,小的说老爷在会客,这些人也不走。”
前院左廨老熊的吏房煞是热闹,知府李执中官位太低,只能在门外廊下站着,看到孙廷桢阴着脸路过,赶紧撅屁股打拱,目送对方出了二门,随即又见张昊过来,慌忙作揖。
“卑职见过抚台。”
姚侍郎、穆寺丞等人闻声从屋里出来。
张昊笑盈盈叉手,与那几人见礼。
“大伙去后面说话,少司寇、请。”
二堂炭盆还没撤,隶役送来香烟茶水。
张昊拢手举着好似布袋的袍袖,朝坐在堂下左首的刑部姚侍郎拱了拱。
“少司寇,孙御史已避嫌了,你当真要接下案子?”
姚侍郎闻言暗喜,姓孙的满江乱窜,抓不到贼寇,便来抢案犯回去遮丑,我呸!
“操江提督江防、捕捉寇匪,倘若御史审案,还要刑部作甚?”
张昊颔首道:
“少司寇所言极是,然则刑部参与初审,又将地方官府置于何地?”
姚侍郎捋一把胡子,沉声道:
“这也是特事特办嘛,牵涉织造太监家人,案情重大,刑部自然要接管。”
“哦?”
张昊纳闷道:
“圣上下旨了,本官为何不知道?”
姚侍郎张口结舌,脑海里冒出矫诏二字,因为案子都要经过地方官府初审,然后再层层上报,只有圣上交办的钦案,刑部才能直接初审。
一个做了几年偏远小县主官、且不务正业下西洋的黄口小儿,竟是个公门老手,姚侍郎暗道大意了,端茶盏凑嘴边掩饰下尴尬,辩解说:
“抚台有所不知,百姓有冤屈,直接去刑部投告,我等难道就置若罔闻?”
卧槽泥马,这是嘉靖朝,不是洪武朝,谁敢越级上告,找死咩?张昊附和道:
“少司寇言之有理,铁蛟帮荼毒地方,沿江州府积案盈箱,卷宗已送来,捕获的金陵江兵也招认,所作所为是上司指使,对了,水贼伪造的漕船就泊在仪真水师船坞,来人,取卷宗。”
姚侍郎大惊,水师的事自有内外守备处置,关我屁事啊,我要的是织造太监!
“抚台且慢,这个、一码归一码,下官接管的是李恩泽一案,相关人等交给下官就好。”
“当日李恩泽与金陵江兵一起被抓,尚有仪真守备堂弟盛天则在逃,他们难道不是同案犯?”
“俺奉老公爷之命来提罪卒,你敢矫诏?!”
金铁摩擦相撞之声铿然,堂下右首那个披甲将官嚯地起身,怒目直刺姚侍郎。
好戏开场了,张昊端起茶盏,坐山观虎斗。
他起初以为这肥硕大汉是锦衣卫,方才见礼自报家门,原来是世袭留守右卫千户、点差西城三山门把总,名叫田恭,不过这厮能领肥差、蔑侍郎,多半是徐鹏举培养的心腹爪牙。
该死的贼配军!姚侍郎深吸气压住焰腾腾的怒火,阴着脸回怼过去:
“此案重大,地方尚未完成初审,尔等竟敢私提罪囚,还有王法吗?!”
田把总下首那个十七八岁,脸蛋点缀青春痘的小公子吐口浓烟,弹着烟灰笑嘻嘻道:
“老姚,审狱断案难道被你们文官衙门包圆啦?我们锦衣卫也可以审案嘛。”
姚侍郎气抖冷,京师的锦衣卫才是真正的天子爪牙,金陵的锦衣卫要么是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要么是守备太监的走狗,但他都惹不起,因为这些家伙都是眦睚必报的无赖恶棍。
闹了半天,这个无赖模样的少年才是锦衣卫,张昊微微眯起眼睛,这小子有点意思啊。
右首的小透明穆寺丞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再也耐不住寂寞,鄙夷道:
“你们看好皇城皇陵即可,谈何审案。”
那少年坐姿没个正形,斜倚着交椅扶手嘿嘿嘿笑了几声。
“这位面生啊,你大理寺的吧,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生气啊,这里真没你说话的份,老姚也说案情重大了,我们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有探听刺事、搜集情报之责,又有独立行事之权,大不了先录口供,再送京师结案嘛。”
张昊正观摩这群无耻之徒舌战呢,瞥见金玉的脑袋在门外一闪而逝,估计是媳妇派来刺事。
再看堂下左右末座几位,都是些小卡拉米,有织造太监李政的人,有应天巡抚陈光标的人。
南直隶有应天和凤阳二抚,应天巡抚一般在苏州行台坐镇,首先是御倭、其次是应对台风。
眼下这任陈巡抚正在金陵,因为案涉金陵巡江营兵,无法坐视不理,便派标下来打探消息。
“那谁,织造太监现在何处?”
右手末座的一个老儒起身抱手。
“回老爷,在神帛堂,督造圣上斋蘸礼神所用丝帛。”
张昊嗯了一声,抬手示座。
金陵有内织染局、神帛堂等织造机构,为朱道长督造修仙所用的丝织品,这就是李太监的护身符,还有一点,给太监定罪是圣上的事,但是姚侍郎这些文官不会在乎。
文官与宦官天然对立,说穿就是君臣之间的权利之争,织造太监的地位与司礼监秉笔太监相当,安逸富绰过之,只要咬住李太监不放,就能猛刷声望,此乃升迁资本。
织造太监侄子、巡江营士卒、铁蛟帮巨寇,此案在那些不甘寂寞的金陵文官眼中,就像猪八戒看见嫦娥,可惜这个大件事大机遇,是他炮制,想获取,也需要他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截至目前,在座之人,包括孙廷桢,都没有资格与他谈判。
其实他心里愁滴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两千里京杭大运河东西南北流。
赵古原、汪泽岩、倪文蔚始终没有消息,对他来说,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漕河既是大明龙脉,也是白莲教、确切来说是罗教命脉!
后世有一句常言: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靠京杭运河为生的运军、河工、民夫等,即漕丁,他们几乎都是会社中人,俗称漕帮。
青帮是满清的事,源头即漕帮,它们供奉罗教祖师罗梦鸿,此人本是运军,号无为居士,靠着朝求升、暮求合的漕丁创立了罗教。
罗梦鸿死后,留下南北运河庞大的信众,由两个亲生子女和亲传弟子掌握,虽分支门派林立,但全部信奉罗祖编的五部六册经文。
他原本就把无为教得罪狠了,建闸免掉过江脚米钱,又得罪了相关运总,淮扬段在他控制范围,江南和大江上下游的运总肿么办?
幸好,统协地方军卫、操江水师及漕运事务的金陵守备——徐鹏举蹦了出来。
春风又绿江南就是开漕之日,他迫切需要这只三条腿的蛤蟆,助他一臂之力。
在没有得到此人亲口承诺之前,他不会与任何人达成妥协,大不了捅上天庭!
不过是眨眼间,堂上已经吵开了锅。
导火索正是那个吊儿郎当,出言不逊的少年,穆寺丞忍无可忍,出口相讥,却被田把总的大嗓门压了下去,姚侍郎愤而帮腔。
不愧是敢在朝堂互殴的我明官员,张昊慨叹一声,正准备开言,忽听得一串闷雷轰隆。
堂上互喷的两拨人都是一愣,那少年惊讶道:
“瓜洲渡离府城20多里,这么大的动静,扬州军匠造的火药也太厉害了吧?”
张昊微笑道:
“河工在沿河爆破冰凌泄水,这会儿应该在城外,头道闸河快要见底,应该能捞不少鱼。”
姚侍郎闷头狠嘬烟卷,心里不是个滋味。
两京工部为修闸吵了多年,孰料这货上任就干成了,又想到自己着急跑来抢声望,人家十来岁就功成名就了,能把人羡慕嫉妒死。
刑部堂官已上疏告病,举荐他继任,不过还要看圣上心意,李恩泽牵涉铁蛟帮走私案,李政脱不了干系,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
“抚台,李恩泽一案交由······”
张昊抬手,示意对方闭嘴。
“交给刑部完全没问题,眼下······“
“老姚、此案别说是你!”
那个小公子夹着香烟戟指,恶狠狠盯着姚侍郎,呲牙道:
“我怕大司寇也把握不住!”
姚侍郎彻底怒了,额上青筋条条绽出。
“你便是丰城侯、抚宁侯、魏国公的家人又如何,国有国法,把握不住的是你家尊上!”
“你说啥!”
“说你又待怎地!”
“你再说一遍!”
那少年不顾旁边田把总劝阻,吉娃娃似的一蹦三尺高,跳脚大叫,手指头都戳在姚侍郎脑门上了,双方唾沫星子互喷,似乎要打起来。
坐在左首末位的李知府也站了起来,一边欣赏撕逼场面,一边暗暗惊心。
这些人的来意很明显,有人着急想脱罪,有人着急想抢功,可惜没有抚台首肯,谁也提不走人犯,看抚台不动声色的样子,怕是生恐那二人打不起来,这位抚台真是能搞事啊。
“够了!吵吵能解决问题么?”
张昊敲了敲桌案,放下茶盏。
他怀疑那个骄横跋扈的锦衣无赖子是徐家人,不过接下来他要说的话,那个田把总听进去就足够了,左右扫一眼,拖着满腔忧愁的长腔道:
“案情复杂,本官也为难,原以为你们能帮着出出主意,看看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
此案收缴贼赃巨,牵涉人员广,说实话,翻遍古今典籍,都找不到与本案类似的案子。
火硝都知道吧,产地、用途、律条、时局,本官细思极恐,最近心神忐忑,寝食难安。
可知铁蛟帮仓库有多少火硝?说出来诸位会吓死,此案谁也把握不住,走司法程序吧。”
扭脸对吓傻的吃瓜群众李知府说:
“范推官在忙别的事,你接着审,牵涉何人都不能手软,出了事,你连家小都保不住。”
言罢起身,长吁短叹走了,剩下一众来客林立堂上,面面相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