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锦衣无赖子出来衙门,盯着汇入东街人流的姚侍郎轿子,甩掉烟头骂道:
“草特么的!”
一边的田把总道:
“六爷消消气,去天海楼喝两杯如何?”
“特么老子听到这个名字就烦,都回吧,我去东胜楼嘎饭,不用跟着。”
徐老六挥扇不坐轿子,迈开六亲不认的螃蟹步,骂骂咧咧,东张西望。
此时华灯初上,衙前街凤烛交光,银灯相射,千门万户乐升平,车如流水马如龙。
元宵将至,扬州照例要举行城隍庙会,各地香客商贩早早就赶来了,坊间节日气氛甚是浓郁。
转过贞节牌坊,但见通衢夹道起青楼,玉窗朱户尽婵娟,丝竹声中喧笑语,华灯影里沸箫鼓。
徐老六打眼便瞅见一位美人在临窗梳妆,还给他招手哩,心情瞬间大好,扬州是个好地方啊。
“六公子、六公子!”
“咦?”
徐老六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便见二姐的长随进宝从东胜酒楼出来。
他倒退两步,往楼上观望,果然见是二姐站在窗口,呲着牙笑笑,飞奔上楼。
“二姐,你咋来了?”
徐老六把扇子丢给随身小厮,进来雅阁,一屁股坐到那个士子打扮的女子身边。
“离我远些!”
徐二姐闻到老大一股烟臭味儿,冷着脸呵斥。
“一身贱毛病,不抽烟会死啊!”
“是是是,进宝赶紧上菜,我饿坏了!”
徐老六往旁边挪挪,去桌上果盘中捏两颗瓜子丢嘴里,化身舔狗,腆着脸笑道:
“姐,你咋知道我会来这里?端的比诸葛还亮!”
徐二姐示意小丫头棠儿去门口盯着,拧眉道:
“是不是吃瘪了?”
“看孙廷桢的死样子,铁定是碰了一鼻子灰。”
徐老六收起嬉皮笑脸,用眼扫了一下房门,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道:
“得让大哥给李太监来点狠的,老阉货不拿出些甜头来,三法司那些饿狗便要死咬不放,眼下没人上疏弹劾,不代表接下来不会。”
跑堂送酒菜过来,徐二姐接过弟弟递来的酒蛊倒嘴里,取筷子挖了一颗鱼眼抿嘴里细嚼。
徐老六把来扬州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姐,张昊在中州连下狠手,诸藩屁滚尿流,不是好相与的货色,真要走司法程序,五哥死不死尚在其次,咱家的名声可就彻底完犊子了。”
徐二姐冷笑,官员犯罪,无论京官地方官,五品以上者,要奏闻请旨,不许擅问,这个淮抚风头正旺,直接把陆世科下狱也就罢了,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刑讯。
“我去见孙廷桢,你给我消停点!”
“二姐出马,一个顶俩,你放心,我肯定老实!”
徐老六边拍马屁、边连连应承保证。
他爹担任过两任外守备了,奈何坐不稳,屡被革职,去年好不容易把丰润伯曹松干倒,这才又坐上守备之位,若是再被革职,那就再没希望了,这还不算啥,此番弄不好会把大哥卷进去,这特么才是灭顶之灾,否则二姐不会亲自过来。
关乎家族兴衰的要命当口,他岂会妄为!
独凭朱槛立凌晨,山色初明水色新。
张昊早饭后去了新城,税务局就设在这边,公廨同样是铁蛟帮产业,稍加改建即可,至于成立这么多局子是否突兀,懂的都懂,所谓六曹者,吏户礼兵刑工六局也,汉代就有局子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加之灯会、改盐、新闸、开漕,都凑到一块了,每件事都干系商业和财税,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午后才返回盐院。
祝小鸾在厨房刷洗盘盏,看见他回来,忙道:
“爹爹吃了没?饭菜在后锅热着。”
打下手的嫣儿给他盛了米饭,浇上鱼汤说:
“金陵来位女客,娘亲她们在上房。”
张昊端着碗转廊去上房,却见一群莺莺燕燕说笑着打签押厅出来,其中有一位丽若春梅绽雪的美人,袅袅娜娜上前万福,笑颜如花道:
“弟弟,想姐姐么?”
“段大姐可是稀客,都吃过了?”
张昊顾左右宝琴和青钿而言他,嘴上呜呜啦啦应付,手中筷子呼呼哧哧猛往嘴里扒饭。
他派人去金陵桃梨苑索要徐家资料,这个臭娘们竟然一声不吭跑来了,净给老子添乱!
鱼汤泡饭的滋味甚美,还没进屋一碗饭就干光了,碗筷给圆儿,一本正经对段大姐道:
“我有些事要请教你。”
那边厢,宝琴脸上带笑,眼中带霜,交代金玉去找江长生,语带双关说:
“你爹爱吃鱼,让工地明儿个送条大的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东厢金玉房间,张昊不提防被段大姐拦腰搂住。
“大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咱说正事。”
“真不想姐姐?”
段大姐的风流手段不是盖滴,臂缠胸欺,死死地贴上去,下手就切中肯綮,吃吃笑道:
“看来是想的,妾身万没料到,弟弟竟身怀此等利器,怪道宝琴小蹄子日思夜念。”
张昊对天河镇底神珍铁的反应很无奈,莫非这是杂糅各家丹术修炼的恶果?
毋庸置疑,起初在金陵时候,面对段大姐的美貌和诱惑,他确实有一些想法,可现在他是有妇之夫,真滴对段大姐没有一丝妄念。
“咱们说正事。”
“怕姐姐吃了你不成?”
段大姐显然精通琴艺,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听到脚步声,酡红着娇靥放开他,咽着口水说:
“徐家的事不便假他人之口传话,我只好来一趟,主要还是想来看看弟弟。”
圆儿送来茶水,扫一眼少爷退下。
段大姐从袖里摸出帕子,给他擦擦油嘴,把自己知道的徐家情况一一道来。
张昊听她说起徐鹏举外号,有些不敢置信。
“他外号草包?”
“不信你问宝琴,金陵有几人不知?”
段大姐抿口茶水,笑道:
“此人早年一心要去京师,甚至不顾徐家立身根本,屡次上书请求免除奉祀孝陵的殊荣,如今老得快爬不动了才消停。
他为了守备厅座次,还有岁时百官朝贺的班首之位,与守备太监、抚宁侯、靖远伯这些人斗个不休,结果是输多赢少。
当年振武营闹饷兵变,他被吓得狼狈而逃,又因为和兵部尚书争抢道路,扬言要用免死权杀了对方,却根本不敢动手。
他家里的腌臜丑事就更多了,为了宠妾郑氏,试图废长立幼,又遭人弹劾,总之此人贪财好色,色厉内荏,一无是处。”
她说着坐去张昊怀里,笑道:
“这人偏又没有自知之明,不是草包是什么,话说回来,徐家除了建园强占大功坊民产,侵吞老鹤嘴几千亩芦洲,其实没甚么劣迹。
差点忘了,这个老东西最爱附庸风雅,今日东园宴,明日西园会,与士子名流的关系很是融洽,因此人人夸赞,弟弟,你不会是要?”
张昊握住她作怪的魔爪说:
“我吃撑了才会与徐家作对,有案子牵涉徐家,这才想要了解一下。”
段大姐挣脱手去拧他脸。
“果然,你心里根本没有姐姐,若是无事,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我来。”
张昊苦叽叽道:
“你又不是小女孩,难道还要我说些谎话哄你?没看到家里那么多女人么,烦着呢。”
“姐姐就喜欢你这一点,哎,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段大姐斜一眼帘门,捧住他脑袋就啃个昏天暗地,快憋死时候才气喘吁吁作罢,四目相对,桃腮带笑,眼波欲流,忍不住又要动手动脚。
张昊赶紧抱着她起身。
“姐,饶了我吧,再继续下去我怕不过审啊。”
段大姐把玩那先天九转镔铁炼,太上老君炉中煅,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君心意变的神珍,爱不释手说:
“家有妒妇,看把你饿得,可怜的弟弟,姐姐来喂你······”
“别······”
二人正你拉我扯呢,张昊听到外面细微的脚步,连忙使眼色,弓腰退到桌边坐下喝茶。
“咳、最近真滴很忙。”
段大姐眼珠斜睨,就见窗格子糊的油纸上,映着一个环髻的轮廓,气得银牙暗咬。
“老爷,我就不打搅你了。”
抛个媚眼给他,嫋嫋娜娜挑帘出门。
金玉和圆儿躲在窗外听墙根,闻声赶紧直起腰,笑嘻嘻唤声姨姨,跑进屋抢着说:
“少爷,卫署来人求见。”
由大堂穿厅而进是二堂,正房五间,中间厅堂有屏风三扇,设太师椅一把,两侧各有几把交椅,是主官接见外地官员和下属的处所。
卫指挥兼扬州运总方一元进二堂,咕咚一声就跪地告罪,说哭就哭,江长生见状退了出去。。
“······呜呜,百丈洪鬼门关就不说了,老爷,北边地势高,几乎全程逆流,雇人撑篙拉纤费钱,只能自家动手,几千里啊。
十个漕丁一艘船,近五百石粮,十个月内必须到京,风餐露宿,昼夜不息,累垮病倒就完了,他们咋不逃嘛,呜呜······”
一个大男人当场哭成了泪人,张昊一肚子火,却无从发泄,气蛤蟆似的瞪眼无语。
运军糜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闹半天丁员缺额根本不是十分之二,而是过半,这些将官全靠走私弄钱,再花钱雇佣民夫运粮。
打海外回来那年,他带上厚礼与黄世仁修好,把松江船厂的匠师弄去了崇明,又建了一个船厂,如今冠名崇明渔产的海运公司已上市。
暗戳戳在各地招募水手是必须,他给的薪金福利甚是优渥,方一元急着南下兑粮、雇佣水手,发觉再也雇不到廉价人手,这才傻了眼。
若非这厮被逼无奈,找他卖惨求情,他不会知道,让崇明渔业公司上市的小小举措,已在大明水陆运输体系,引发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扬州运总如此,其他运总不消说,这可不是好事,他估计已经有人弹劾他祸国殃民了,而且不干翻他不罢休,因为他动了河运派蛋糕。
朝堂一直存在海河之争,漕运干系无数官员利益,即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因此,河运派对海运派向来都是:露头即打,绝不手软!
后世有人无限赞美京杭大运河,说这是营造了新的自然、生态、生产环境,极大促进了社会经济环境的改善,是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
其实是放屁,从自然生态和生产环境角度来看,运河对苏北、皖北、鲁南等地而言,彻底破坏了原有环境,极大阻滞了社会经济发展。
他算过漕运成本,蛋都惊碎了,漕粮催科、征调、督运、验收,途经数千里到达京仓,每石米的价值已是原价的四十倍,折银四十两。
但是,它还得按原价每石一两来用,由于运程费时半年以上,新米成了老米,靠漕米做俸禄的王公官员不愿食用,又以低价出售漕米。
漕粮千里抵京,价格仅与北方小米价格相当,可谓天大笑话,这些被浪费的财力民力,全部长期转嫁到百姓身上,结果就是国困民穷。
海运他根本不敢大搞,为避免皂务太监掏空他基业,把松江班底弄到崇明,顺势弄个公司上市,小小滴迈出一步,孰料竟然扯着蛋了。
他心累心塞滴窝在椅子里,问自己:
是否用尽了一切力量?
当然没有,老子千辛万苦下西洋,付出这么多心血,想要补上这块残缺,崩裂之前,岂能妥协后退,就算扯着蛋,也要奋力跑起来!
寻思良久,要来笔墨,写个便笺给方一元。
“你派人去崇明渔业公司,找赫管事接洽,听说今年常州府白粮运输已经包给这家公司了,哭个啥,活人哪能被尿憋死,去做事吧。”
方一元抹抹眼泪,细瞅便笺,又哭了。
“老爷,运费咋办?小的砸锅卖铁也弄不来多少银子啊······”
“租借海船而已,用不了多少钱,具体我也闹不明白,听说这个公司背后,是皂务提举司和登莱市泊司,你去问问再说,银子我来想办法。”
打发走方一元,又给京师同年和小舅写信,回签押院天已煞黑,心里有事,也不觉得饿,一个人坐在签押厅犯愁,想和朱道长唠唠嗑。
他是真的怕了,漕粮河运背后,是无数沿河生民的衣食来源,以及官员家族的切身利益,河运派定会群起而攻他,弄不好就仕途完矣。
“一天到晚忙碌,不吃饭怎么行?我熬的鱼汤。”
青钿端着汤碗进来,见案头是一张白纸,顺手把汤碗放上去。
“又皱眉,要我喂你?”
“我自己来。”
张昊端碗一口气抽干。
“真好喝。”
“打小就满嘴谎话,怕是啥滋味都不知道吧。”
青钿带着几分嗔怪嘟囔,捏着手绢给他擦嘴,端碗就要走。
张昊连忙拉她抱怀里搂着,笑道:
“这两天也不搭理我了,是不是在生闷气?”
青钿气鼓鼓哼了一声。
“我倒是想缠着你,又担心她醋性大发,给你找气受,死丫头是个小心眼,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的心眼子又小又多,你若是生气,就上了她的当,要不、晚上过来睡?”
“美得你。”
青钿脸蛋上那抹嫣红迅速扩散开,岔开话题说:
“没想到段大姐是花魁,怪不得那么美。”
张昊把当年金陵赶考的事说了。
青钿抚摸他脸,深情道:
“原来你做了这么多善事,我却不知道。”
“姐姐过誉了,花不如的大名曾响彻秦淮,哪里轮到我来搭救她,互相帮忙罢了。”
二人正喁喁絮语,祝小鸾疾步进厅,递个帖子给他。
“值班书吏说来个骄横女客,贵公子打扮,勒令门子递帖子,还说老爷看过自然明白。”
帖子就是名片,学生见老师、小官见大官,都要递上介绍自己的名帖,递帖人的名字要写满整个帖面,越大表示越谦恭,小了便是狂傲。
张昊翻看帖子,上面只有三个娟秀小字:徐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