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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6章 当风秉烛
    老头子勃然大怒,张昊并没有跪地请罪,只是俯首耷耳站着,显而易见,河运派是在借父亲之手敲打他,撇撇嘴,抬眸说道:

    “父亲难不成是为崇明渔产公司而来?那是皂务老黄张罗的产业,哦,魏国公也有份子,赫小川他们只是混口饭,与孩儿关系不大。”

    张老爷眉头紧皱,莫非是虚惊一场?身子微微前倾问:

    “徐魏公也掺和进去了?”

    张昊有些想笑,徐家二小姐都成你儿媳啦,他迎着父亲忧切的目光,解释说:

    “运军遮洋船扔在那里朽烂,徐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捞钱,干嘛不掺和?不说江北,江南每年漕丁运费折银近百万,都转嫁到百姓头上,改行海运常州父老也能喘口气,父亲你说是不是?”

    张老爷捋须沉吟片刻,心中依旧担忧,按捺不住火气,嗤笑道:

    “你知道苏松常镇湖五府有多少人靠漕运吃饭么?一旦转为海运,那些失业漕丁如何过活?你知道为了护送海外的马匹,要动用多少兵力么?海运不是小事,海盗倭寇也不是瞎子!”

    张昊嘴巴吧唧一下,他想辩驳,可惜父亲不是来给他讲道理的,而且敢动用家法。

    “父亲,你找我没用,我管不了黄太监、更管不了徐家啊,再说了,无论河运海运,大家伙各凭本事挣银子,他们搞河运捞钱,凭啥拦着别人搞海运捞钱,王总督到底想要如何?”

    张老爷糟心透了,面对这个不孝子,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子不教父之过,归根结底,都是早年疏于管教所致,叹口气,敞开心扉道:

    “漕粮北上,关卡重重,层层盘剥,官吏借盘验之名,行勒索之实,种种漕弊之害,尽人皆知,可改行海运,漕运官吏岂会甘心?你不要狡辩,没人是傻子,都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王廷也是无奈,这才给我去信,你以为我想来?”

    所以说,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是一句屁话,没人在乎漕工死活,漕运官吏不能容忍自身利益受损,这才逼着他老子来扬州清理门户。

    张昊呵呵冷笑,恨恨道:

    “特么扬州钞关拿到手,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今年扬州开漕,大伙免费过关好了!”

    “砰!”

    张老爷一巴掌拍在案上。

    “你以为只有户部?治河是工部官员进阶必经之路,不治河,他们哪来的功绩!你是不是让丁士美帮你寻找郑和下西洋的档案?我告诉你,当年为了阻止海运,内阁早把那些档案烧了!”

    吾操,郑和下西洋档案失踪之谜,竟然是河海之争导致?!

    还别说,当年刘大夏只是兵部一个车驾郎中,绝不敢毁掉相关卷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张昊拧眉琢磨一番,觉得这个观点是以偏概全,它没法解释海外白银为何不断流入大明。

    正是有了海贸白银,大明主权货币宝钞才会变废纸,江南五府国税,也改为收取金花银。

    因此,海运从未停止,只是从代表国与民的皇家国贸,变成代表士大夫家族利益的私贸。

    换言之,水火不容的河海两派官僚集团,联手瓜分海贸国企,貌似吊诡,实则合情合理。

    而这,也是大明历任皇帝短命的原因,他们都想夺回财权,然后前仆后继死于官僚暗算。

    毋庸置疑,指使王廷敲打父亲之人,是首辅徐阶,这位文官魁首,绝不容许他撼摇漕利。

    其实徐阁老也是个海运派,亦即走私,因为这条老狗是江南织业巨头,该产业依靠海贸。

    大明海岸线太长,而今十三行垄断了西洋海贸,士大夫操控的海盗倭寇则垄断东洋海贸。

    不消说,徐阁老也不容许他控制海利,下一步莫非要扼杀老子?额滴乖乖,吓死宝宝了。

    其实大明官场撕逼有底线,尤其朝堂之上,不会搞肉体毁灭那一套,政治嘛,谈判而已。

    张昊呵呵哒,正待要装逼,不提防被他爹劈头盖脸大骂。

    “竖子!庙堂厌汝者十之有六,尚不知死耶!”

    张昊唾面自干,猫腰缩脖拢手说:

    “父亲有所不知,崇明公司有登莱市泊司的股份,你以为黄世仁、徐鹏举是傻的么?”

    张老爷一脸痴呆道:

    “圣、圣上占股!他们难道都不知道?”

    登莱筹建市舶司是朱道长御笔亲批,太监提举,说是圣上占股一点也不差,张昊实诚回话:

    “当初黄太监说宫里占六成股份,既然要上市,这种事肯定得保密呀,外界不知道很正常,父亲,你被他们利用了。”

    日上中天,春阳透过槅扇窗打进厅里,照射在身上,烤得人暖烘烘的,张老爷坐在大书案后,愣愣的望着亮白刺眼的光柱。

    他忘不了,就是这个季节埋的亡妻,可是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年儿子的模样,唯独记得那时的阳光,跟此刻一样耀眼。

    他起身离座,背着手来回踱步,情绪酝酿到位,缓缓停下,长太息以掩涕兮,装腔作势道:

    “松江走海路去天津卫,顺风十数日即到,漕河动辄经年累月,河海优劣一目了然。

    当年我大明船队纵横四海,天威远播,再看今日,这支船队,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哪怕靡费钱粮,牺牲百姓,也要弃海行河,不过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父亲,自己家里,何必呢?”

    张昊忍不住笑道。

    张老爷呆愣了一下,感到深深的羞辱,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像个可怜虫。

    当年他确实放弃过父亲这一身份,抛弃了这个孩子,也曾深深愧疚,但是父为子纲!

    他迅速恢复父亲的威严,继而恼羞成怒、大发雷霆,有些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怒吼:

    “逆子!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父亲!”

    “是是是,父亲,咱们去吃饭吧,中午我陪你喝两杯。”

    张昊赶紧缩成小孩儿。

    适才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在父亲眼中,已经成了大人物,否则绝不会这么在乎父亲身份,而且父亲活得极小心,一点也不容易。

    他听弟弟和妹妹说过,父亲老是提起他,他当时似乎没啥感觉,此时却清晰地忆起,当弟弟和妹妹说起此事的那一瞬间,他是自豪的。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开闸喽~!”

    瓜坝头道闸门处,随着一声悠长的咏叹调吼起,高架的万头鞭噼哩啪啦炸响,震天动地。

    “一二、嘿呦!

    一人这一马、起喔!

    我这一杆枪、哎嗬!

    二郎这担山、起呀!

    我这赶太阳、啊喂!

    三人扳倒紫金树、呼嘿!

    四马投唐效秦王、哟喂!

    ······”

    民夫的喊号声雄浑有力,两岸绞盘铁链哗啦啦大响,临江头道闸轰隆隆开启。

    运河水恍若巨龙出海,汹涌咆哮着奔向大江,不消多久,头道漕河便与大江连为一体。

    不用纤夫,江上候闸的漕船依次进入运河,两岸绞盘哗啦啦放开,坝闸咯吱吱下降。

    紧接着二道河坝闸升起,运河水涌入头道河,漕船随着升起的河水,顺利进入二道河。

    二道闸门随即降下,河工们闻号令开启三道河闸门,河上帆樯蔽天,舳舻遮水,千帆竞渡,接连穿越三道河闸,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堤防上,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到处都是沸腾的欢乐海洋。

    诸衙官吏、百姓人等摩肩接踵,有商铺施茶献果,有贾船掷钱捐物,繁闹堪比灯节庙会,

    此情此景,若不吟诗一首就太没逼格了,张昊被一众官员簇拥,貌似感慨不已,负手漫吟:

    “逐队幢幡百戏摧,笙箫铙鼓响春雷,千年国计······”

    他念不下去了,因为有人比他的声音还大,而且还是唱的:

    “运河水吔,万里长呀,千船万船哟,运皇粮啊,白花花米粮堆满舱呐,可怜俺漕夫饿断肠哇,甜死个人滴大姑娘哎,谁也不嫁俺这个摇船郎啊······”

    马勒戈壁,这是故意拆老子的台!张昊干笑一声,拂袖下坝。

    只见河岸上、路边上,焚香烧纸者比比皆是,祈求坝神保全家平安呢,愚民!

    “老爷,本地船帮会首特来拜见,今日开头大祭,大伙想请老爷赏光。”

    河官老娄引着一群船社水会的头目近前,众人高叫老爷,纷纷大礼拜倒。

    “都起来,乡亲们选在今日举行开头大祭,又热情相邀,本官理当前往。”

    扬州船帮开头大祭之事,罗妖女派人给他递过话,张昊他也乐于参加,说穿了,这些漕河会社,其实就是本地的创税企业。

    我明的京杭大运河水道,主要用作漕粮运输,因此输粮并不是商业贩运,南北商贸货物销售各地,靠的便是活跃于运河沿岸城镇的船帮。

    漕有漕规,何船先行自有制度,漕船未动,商船不可能启程,张昊来到安肆桥内河船坞,众船已经齐集金龙四大王庙前,人流蜂屯蚁聚。

    按照风俗,漕帮船队出发时,都要举行隆重仪式,名曰开头,祭祀行业神和水神。

    张昊一身官袍到来,那些大小会社的船民倍觉荣光,欢声四起,纷纷高呼下拜。

    锣鼓、鞭炮声中,主祭将一只大公鸡摆上供桌,张昊接过香火,带领众人叩拜水神四大王。

    那主祭一口咬掉鸡头,逐个酒碗滴洒鸡血,一一分发下去,诸船主领了鸡血酒,欢天喜地回自家船上祭神。

    生祭完毕,张昊登上一艘披红挂彩的崭新头船,笑眯眯道:

    “此船是湖广那边造的?”

    “老爷慧眼如炬。”

    邵伯帮大当家楚员外满脸喜色,拍马屁说:

    “往年活计被铁蛟帮把持,老爷为民除害,兴修水利,又免除钞关费,实是小民等再生父母!”

    “闸关便利,淮南四十二船帮就能直接南下揽接伙计,老爷是小民等万家生佛啊!”

    “是啊是啊,老爷仁慈,活菩萨啊!”

    一圈会社头目狂拍马屁。

    张昊欣然笑纳,这才是良民嘛。

    “吉时已到~,设供!””

    蓦地里,主祭高声喝叫。

    丁壮们抬来新鲜面果及三牲,置放在供奉玄坛真君、杨泗将军、船神菩萨的香案上。

    熟祭供品设好,楚帮主点燃香烛,向四方作揖,邀请玄坛、杨泗、船神齐来赴宴,接着燃烧锡箔等冥钱,点放鞭炮。

    还好,这些鸟人知道分寸,没把罗妖女他爹的神像挂出来,张昊松了口气,带着大伙烧香敬神,祈佑平安吉庆、生意兴隆。

    礼毕,张昊婉拒午宴,辞过众乡亲回城。

    进院见祝小鸾额汗津津,坐在廊下洗衣。

    “怎么静悄悄的,都去哪了?”

    “程御史派人把后面小园的钥匙送来,夫人小姐都在那边游玩。”

    祝小鸾擦擦手接过袍子、挎包。

    徐妙音的小丫头棠儿从金玉屋里探头,轻轻唤声姑爷。

    “小姐睡着了。”

    “乖。”

    张昊揉揉她脑袋。

    女孩是昨晚送来的,小脸蛋肿了半边,据说因为哭闹,被罗妖女的手下胖揍了一顿。

    祝小鸾端来饭菜,张昊填饱肚子去正厅,从挎包取出公文,都是运总呈报的各项账目。

    有丁舵人等的花名册、受兑的米色、各船米数等等,这些文书需要他审核、签字、画押,再以日驰五百里的驿马速度,呈报漕督王廷。

    院里传来大小女人的说笑,宝琴解了立领蝴蝶纽襻,进厅绕案坐他腿上。

    “今日好热,幸亏没去堤坝上凑热闹。”

    探手取了茶盅倒嘴里,瞅一眼他手里的公文。

    “船都走了,干嘛不把公文一并送走?”

    “陈参将还没走,交给他就行。”

    宝琴拽过公文丢案上,兜着他脖颈笑道:

    “四百万军储,江海并运,自开国以来,何曾有如是之盛者,亲亲,盐粮无虑,咱们出去踏青如何?对了,程兆梓搬去盐运司,那出小园我看了,收拾一下即可,这个院子太小了。”

    张昊噙住红艳艳的唇瓣吮一口,笑道:

    “小妖精祸国殃民,漕运不过才开头而已,到处都是烂摊子,为夫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德行,水路不走走旱路,装什么正人君子。”

    宝琴腻在他身上,仰脸嗤嗤笑道:

    “青钿都告诉我了,怪不得那个淫妇走路怪怪的,闹半天是你害的。”

    “你积点口德吧,她还是处子之身,我哪敢给她破瓜,好奇的话你也试试。”

    张昊趴媳妇耳边嘀咕,被她狠掐一把。

    二人说些闺阁闲话,宝琴不再打扰他,让婉儿带上文房四宝,去后面小园寻思如何整改。

    圆儿带着棠儿正要去小园找金玉玩,在过道撞见江长生,跑回签押房说:

    “少爷,有个陈参将求见。”

    “带过来好了。”

    “妈的,一群盐贩子差点把老子灌倒。”

    平江伯陈家老二陈俊彦醉醺醺进厅,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贱笑道:

    “听老王说,当年出重金才弄来一对双生花,你小子端的不地道,哈哈哈哈哈······”

    “他们都给你说了?”

    张昊斜倚扶手,取了几上茶盏抿一口。

    “运司失火给你说了没?”

    “不是我说你,拿钱不办事,还能挡得住人家背后动手脚?我也不瞒你,程艺农手里的窝引是我家的,总共有一万多引。

    老猪狗走投无路,这才哭啼啼给我抖搂实话,手里竟然囤有十万多引,操特么的,黑锅我家来背,银子都进了他的口袋。

    马勒戈壁的,我当场就揍了他一顿,你不知道,我爹还夸他听话呢,闹半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当时恨不得宰了这厮!”

    陈老二拍桌打椅,在那里装腔作势。

    张昊权当看戏,这些勋贵子弟没一个是傻逼,即便是傻逼,那些盐商也不敢糊弄他们。

    “两淮盐利都进了他们口袋,不抄家,我自认已经够仁慈了,他们竟敢火烧运司,你是替他们来求情吧,我正打算送他们去宁古塔呢。”

    陈老二脸色僵了一下,摸出香烟,隔着茶几递过去一支,笑道:

    “宁古塔在哪?”

    张昊摆手不接,翘着二郎腿笑道:

    “辽东北边,貂皮、珍珠、人参、熊掌,宝贝可多了,去那边绝对好玩儿。”

    “好玩个鸡扒,那边不是人待的地儿,运司不是没事么,你消消气,放心,我给你打包票,他们绝对不敢再胡鸡扒折腾。”

    陈老二喝口茶,点上香烟说:

    “浩然,我过来,其实是替几家长辈给你带话,你玩得太大了,老几个都有点担心。”

    张昊缓缓点头,河海之争,也牵涉勋贵利益,这些人难免有些寝食不安。

    时下武将勋贵集团纯属摆设,被彻底排除在国事决策圈外,即便捞钱,也要看文臣的脸色。

    前几年,勋二代咸宁侯仇鸾一度手握京畿兵马,因庚戌虏变,危及文臣,即刻被无情绞杀。

    至于俞大猷、戚继光、马芳,这些新兴抗倭抗虏名将,想要有所作为,也不得不攀附文臣。

    “大伙心疼漕运和盐业生意损失,我心里有数,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说外话,漕粮改运,不是我的主意,崇明海运公司是宫里的。

    别瞪眼,我没必要骗你,徐阶斗倒严嵩父子不假,可他是松江最大的地主更不假,苏松富庶之地,去年赋额,竟比不上穷逼山右。

    老匹夫算个嘚儿,特么一屁股屎,凭啥跟咱斗,海州、胶州、威海、烟台都要建港,抓紧时间上车,晚了我怕你连口汤都喝不上。”

    “你这一说我心里就敞亮了,马勒戈壁的,徐阶算个屁!想起那些眼睁睁看着船队过关的户部官员我就想笑,真有你的!”

    陈老二眼冒绿光,醉意全没了,陈家手里那点陈年盐引,与北边参珠貂生意相比,屁都不是,而且辽海建港,走私倭银不要太爽利!

    “忙你的,不用送,我这就回淮安,差点忘了告诉你,内阁在选派下南洋的官员。”

    “别急着走,喝杯茶,公文帮我送给总漕。”

    张昊一通签字盖章、打包密封,送走陈老二,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邓密探不在,不代表身边没有别的探子,说不定陈老二得到的选派南洋官员消息,也是某人故意透露,眼下绝不能给香山去信。

    他抛开杂念,接着处理公务,翻到一份报告,顿时皱眉,让人去粮局传野侄子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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