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随着艏艉锻铁四爪锚相继入水,大而雄坚,威武显赫的水军巡座船缓缓停稳。
望亭上呼喝传令声响起,船夫们搭放跳板,将固定船位的独爪锚抛上堤坝,船舷的锦衣校尉迅疾跳上码头,雁翅排开警戒。
“嘡嘡嘡!”
急促的净街锣大响,围观百姓纷纷让开道路,胆小的回避,胆大的继续吃瓜,这里不是公堂之上,跪拜是不可能的,除非老百姓自愿。
毛恺旁边有个熟面孔,黄锦的弟弟、锦衣卫右都督黄绣,其余的张昊全不认识,疾步上船,冲着身着绯袍的毛大佬一揖到地。
“下官拜见总宪。”
毛恺岂会双手相扶,负手而立,面沉似水道:
“总漕威名赫赫,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张昊知道自己有个砍头的雅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直起腰左右作揖。
一众文武纷纷还礼,总漕、督宪、部院,卟啦卟啦一通乱叫。
毛恺可以摆架子,张昊不能,直接上手搀扶。
“总宪你慢点,我听说你春上才回京,没想到烧仓案又惊动你大驾。”
“······”
遇上这种前倨后恭的货色,毛恺实在无话可说,任他搀着上来堤岸。
只见港口以堤街为基础,坊巷沿河岸左右蔓延,地形上直而下广,其广处则为市场,其直处为街衢,夹街中更有夹街,楼宇后更有楼宇,人烟稠密,市场兴盛,可谓城厢一巨镇也。
不过眼前景象着实血腥狼藉,尸首已经拖走,那滩血迹宛然,还有满地的烂菜叶子,以及一群鼻破脸肿的船户、一堆乱七八糟的器械。
张昊仿佛看不到这些,伸手指点解说:
“高处那片楼宇是商民筹建的大观音阁、水神殿,以佑太平,此地昔日荒沙一片,居民因港口丛聚,拓水道直通漕河,遂日渐繁盛。
然则淮澜不安,码头难靖,泥沙时常倒灌水道,漕船靠港,不得不候潮以入,船多损坏,民亦苦之,今日这种大堵塞,时常会发生。
尤其那些富商巨贾,四五百料的大船强行入河,到闸不候,捶骂看闸人等,导致水闸启闭无度,浅阻一直困扰这个港口,难以根治。
两淮地利在此,官私、商私、漕私、粮私、盐私,极其猖獗,朝廷在过坝、过桥、批验、解捆、钞关等环节防治,反而又促生贪腐。
如今两淮废除旧制,设公安诸局,又成立合作社和公司,推行盐票、税票,但凡偷税漏税,即以扰乱经济秩序论罪,走私之风大减。
奈何总有奸徒以身试法,总宪,这三艘强行入河的大船上藏有私盐,船主是寄籍本地的大盐商,下官过来迎接总宪,恰逢其会罢了。”
毛恺的黑脸上露出笑容,赞道:
“这个下马威给的好!”
张昊心里松了口气,这老头的官声很好,否则他才不会浪费口水解释,陪笑道:
“总宪,真不是下马威,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放在心上。”
毛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笑。
操!话说出口,张昊同时回过味来,大人是对父母的称呼,称大人就是认爹喊爸爸,好在他的脸皮厚度不输城墙,赶紧打起轿帘。
午时早过,接风宴设在师竹斋,客人仅毛恺一人,其他随行官员自有寅宾馆隶役接待。
青花山水温酒器轻烟徐徐,浓郁的酒香氤氲散开,混着诸般菜肴的香气,诱人食欲。
甘醇温热的岭南春下肚,毛恺夹块糟鲥鱼品尝,桌上菜肴谈不上丰盛,但也不差,淮扬菜的特色在于突出原料本味,很合他脾胃。
张昊小勺舀起一匙豆腐羹,嘬入口中咂味,提起注子又给青花小盅斟上。
“总宪,北边能行船了?”
毛恺叹气。
“水量太浅,未能直行,来年京师和边军供粮只能靠海运。”
张昊随口一问而已,冲决的堤坝其实早已修复,最大问题是缺水,导致河道清淤艰难。
淮安这边靠洪泽湖水柜刷黄,徐州段靠微山湖水柜助航,入夏沛县大决,掌管微山湖水柜的河官不得不忍痛放水,灾后势必造成水量分散,冲刷力度减弱,致使徐州段淤塞清之不尽。
他盛了半碗白花米饭,浇上鸭汤说:
“总宪,我说句难听话,你也真够倒霉的。”
岭南春甘醇,毛恺接连喝了好几盅,酒红爬上了老脸,水灾漕阻已经够闹心了,又冒出个火龙烧空仓,朝堂吵吵半个月,最终达成默契,都觉得他是最佳人选,他不想来,可又不得不来。
“老夫业已委身,义不得复顾,水次仓关乎国计,自然不会心慈手软,但大局也不能不顾。”
“蛇无头不行,朝堂不能乱。”
张昊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他懂这个大局,狭隘来说,就是要维护朝堂大佬之间的势力现状,不能针对某个山头的涉案人员痛下杀手。
总之,统治阶级内部必须稳定,就像后世联合国,五大流氓可以撕逼,但核弹按钮不会按下,更不容许类似阿三之类的势力借机上位。
他就着狮子头扒饭,心里却在蠢蠢欲动,手握罪证账本,能换来啥好处呢?
手里的罪证隐约指向某大佬,但缺少关键证据,毕竟常盈仓是中转仓,想获得有力佐证,得去京通总仓寻找,可他力有不逮。
再者,他资历太浅,年纪太小,就算他有把握一棍子放翻某大佬,空出的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只是为别人做嫁衣,可惜哉。
饭后祝小鸾带着小丫头涵蕊过来收拾残席,张昊看到毛老头手指焦黄,让涵蕊去拿香烟。
毛恺站在窗边眺望,衙门公廨宅邸一目了然,街上行人犹如蝼蚁往还,市声隐约飘来。
“淮安是个好地方啊。”
“总宪不如住在这里,随后我让丫环收拾一下。”
张昊亲自沏茶,接过涵蕊送来香烟火机。
毛恺点上烟卷,去书案边坐下,把玩那个精美的火机说:
“其实那三艘船上的私盐,是锦衣卫的。”
张昊故作惊讶道:
“黄绣?”
“他还不至于如此下作,京师百官户口米盐,自去仓库支领,不过在京各衙都会遣拨吏员去盐场收买,图个省钱,此例由来已久,办事吏员倚仗权势,往往加倍收运,有勾结奸商,私贩谋利,锦衣卫衙门同样如此。”
张昊苦笑道:
“淮盐改制,物美价廉,看来大伙都要蜂拥而来,我得找黄都督赔礼道歉,怪道大伙都住进寅宾馆,只有他带人离开,这是恼我啊。”
毛恺道:
“你玩个下马威,他当时就与我分说此事,无须担忧,我会上奏圣上,京衙人员往后不得自行下盐场,至于黄绣,他另有差事。”
“哦、啥事?”
“南下捉拿罗龙文、严世蕃。”
张昊瞪眼,徐阶终于动手了,严家休矣。
烧仓案牵涉的官员太多,追查起来,严嵩罪责难逃,不过此案只是徐阶动手炮制严家的借口,想要置严家于死地,徐阶还得另想高招。
他忽然生出一丝明悟,徐阶已经知道罗龙文的毒计了,东南钱粮重地,风吹草动逃不脱徐阶耳目,恐怕走私船队出港,徐阶就知道了。
罗龙文意图扶持胡宗宪东山再起,用的其实是阳谋,徐阶根本无解,可以想象,老狗心头之恨,即便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清洗也。
“何至于此。”
张昊苦着脸慨叹,呷口茶水,把烧仓案前后经过,事无巨细,一一告诉毛恺。
二人聊起来没完,毛恺到底是年纪大了,加上长途跋涉,精神头渐渐有些不济。
张昊吸了不少二手烟,头晕脑胀告退,把老头亲随叫来,让小鸾留在这边照看。
晓卉听到敲门声,把手中瓜子丢碟子里,跑出门房,拨开内宅大门上的转筒,见是老爷回来,抽掉门栓拉开门扇,对菡蕊道:
“去拿灯笼。”
“不用,你们玩吧。”
张昊进门听到亲兵叫他,转身见小江跑来。
“来个客人,自称是老爷长辈。”
江长生递上帖子。
张昊看到上面茅坤二字,吃了一惊,老东西几时回的?匆匆过来亲兵大院,真格是这货!
“槟榔呢?”
进屋就闻到老茅身上老大一股香烟混合槟榔的臭味,接过递来的槟榔填嘴里咬开,辛烈上窜顶门,下冲脚心,一口吐掉。
“呸!简直要命,幺娘呢?”
“哈哈哈哈哈·····”
老茅关上门,笑眯眯坐下,翘腿道:
“你就不问问我为啥回来?”
张昊倒杯水漱漱口,唉声叹气道:
“有啥问的,圣上不递话,你敢回?”
“我和幺娘一块回的,入夏前就到了香山,她去了鸡笼,还以为你早就见到她了。”
老茅点上烟,把海外现状大致说了一回。
“我回家一趟,又去绩溪见了胡部堂,哎,一言难尽。”
张昊不担心海外之事,担心也没卵用嘛,把罗龙文引狼入室的毒计告诉老茅。
“他的计策即便成功,也瞒不住天下人,此事我相信胡宗宪并不知情,锦衣卫已经南下,奉旨抓捕严世蕃、罗龙文,胡宗宪完了。”
老茅闷头抽烟,忽然泪流满面,悲痛道:
“当年倭寇深人内陆,滨海郡邑备受茶毒,妻哭其夫、子哭其父、岁无宁日。
胡军门躬冒矢石,擒奸诛寇,盖誓死殉国,故能出万死之后,成就一朝之功。
前番被参,有圣上怜悯,曲赐保全,此番再遭宵小群起而攻之,谁来保他呢?”
张昊看着老茅一把鼻涕一把泪,暗自叹息,胡宗宪得人心如斯,叫徐阶如何不忌惮嘛。
“能保胡宗宪的只有圣上,你我无能为力,常盈仓被烧,朝廷今日来人,都住在寅宾馆,吃饭没有?走吧,去后宅再说。”
老茅擦擦涕泪,跟着去内宅。
后园有别院空着,晓卉送来酒菜,老茅三杯下肚,说起当年在胡宗宪幕下往事,唏嘘不已。
张昊越听越感兴趣,老茅之前从未提起这些事,他也不便询问,毕竟对方是堂堂进士,心高气傲,自然不会给他说起做幕僚的丢份事。
胡宗宪的人生巅峰是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少保,总制南直隶、浙闽、江右等处军务,开幕府顺理成章,这是风尚,时下流行招幕僚,请文士为自己粉饰,以求显名聚德。
不提武将,胡宗宪幕僚有编撰筹海图编的军事战略家郑若曾、明代三大才子之一徐渭、布衣诗人沈明臣、制墨业魁首兼狗头军师罗龙文、心学弟子王寅、精通航海和倭语的蒋洲等等。
这些人都是科举不畅的秀才、武举,但是绝不能小瞧,因为他们是江南人,江南诸省为人文渊薮之地,科举竞争激烈,却录取名额少。
科举失利,不代表这些人无才,投至胡宗宪幕下,便是一个等而次之的入仕捷径,通过参谋机宜,展示才华,希望被胡宗宪举荐做官。
老茅仕途坎坷,在家憋了几十年,跑去跟着胡宗宪混,同样抱着立功起复目的,而且达成所愿,结果被坑爹儿子害了,彻底沦为草民。
“哎~,叹当年,披坚执锐,扫荡群氛,几次颠险,蒙恩赐,枉徒然!到而今,年老残喘,只落得人人道我颠,呵呵呵······”
老茅仰头又是一杯酒倒嘴里,似乎是醉了,大发牢骚:
“提督朱纨,被东南士绅及朝中权贵构陷,最终仰药而死!总督张经,被严嵩、赵文华陷害,逮捕入狱,终遭处死!
胡部堂多权术、喜功名,为稳固其位,开疆臣之劣风,首献祥瑞,又趋拜于严嵩门庭,真可谓成也严嵩,败也严嵩!
其实今日之祸,继志当年已料到,我找继志算了一卦,这才敢北上,继志与我同行,浩然,此人大才,你得见见他。”
算~卦!你特么几个意思?
张昊目瞪狗呆,肚子里的草泥马口水狂喷,你个老阴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老子大意了,忘了这厮是个酒缸,回忆一下,自己方才并没说啥大逆不道的话。
接着他就纳闷了,继志是谁?徐渭徐大才子?徐渭字文长呀,后世人谁不知道?
“先生,继志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