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山穴曰谷,言其虚也,不拘曰神,言其灵也,玄者天也,牝者地也,不死者,长生也。
欲同天地不死,要守虚灵谷神,天地如莲子,人为莲子芯,修道即发芽,破此混沌。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修行至此,虚灵玄窍显现,也就是玄牝之门、玄关一窍。
此时全体透空,一呼一吸,非外呼吸,而是胎息,如橐龠风箱,一阖一辟,天人合一。
长生久视之道,无非得此妙窍,不即不离,勿忘勿助,故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默会于此,守而行之,造化在吾身中矣,此即仙佛圣神之道,修真一事,如此而已。”
东厢房里,熏炉缓缓透出安神香的轻烟,丝丝缕缕,袅袅弥漫开来。
张昊见老泰水怔怔落泪,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去给她拭泪,发觉她左眉有道伤疤,眉峰由此断裂,也许是小时跌撞导致。
“母亲、你怎么了?”
“我没事。”
素心摇头,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想到从前求道的种种艰辛磨难,叫她如何不感慨万千,心中忽地一动,握住他手问:
“你在修道?”
张昊谦虚说:
“圣上也在修仙,天下人跟风,孩儿有些好奇,谈不上修道,母亲,那个救你的女郎可曾告诉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素心打开他爪子,笑道:
“你看上她了?”
张昊忙否认,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她救了母亲,孩儿理当报答,不过她脾气不大好,孩儿当时不便去询问。”
“她只说姓萧,家在吴县,等我回去后再打听一下······”
素心说着,瞥一眼那个热气升腾的茶炉,可能是雨停天晴的缘故,感觉有些烦热,甚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让她生出想要亲近的念头,心中难免诧异,我这是怎么了?
“乖,别耽误公事,你去忙吧。”
“天气转晴,母亲若是嫌闷,就让二娘带你出去走走······”
张昊望向窗外,朝阳打在墙头,还有好多公务未处理呢,起身见她离座扶额蹙眉,站立不稳的样子,急忙去搀扶。
“母亲你怎么了?”
素心只觉一阵阵眩晕袭来,被他搂在怀里,竟然生出一丝绮念,惊慌失措的推开他。
“稍微有些头晕,不要紧。”
张昊也发觉她不对劲了,脸色酡红,神情恍惚,眼神有些迷离的样子,像是醉酒。
“母亲,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不用。”
素心摆手往里间走了两步,只觉头目昏沉,扶住他深吸气,努力恢复清明,见他眼中除了关心,并无一丝异常,任由他扶着去榻上坐下。
“去倒杯水来。”
张昊急忙端水过来。
素心正要去喝,忽地醒悟,自己很可能中毒了,惊怒之下,猛地挥开茶盏。
“当啷。”
杯子跌落在地,茶水洒了一身,张昊也惊了。
“母亲,我给你号号脉。”
素心凝神运气,内息劲力也有些散漫,眼前甚至出现幻觉,仿佛身登青云梯,听到了九天接引祖师的仙音,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仙之人兮列如麻······
她猛地咬一口舌尖,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那小子一脸怪异,正在给它把脉。
张昊感觉指肚下的脉搏滑数,摸摸她滚烫额头,捏开她牙关查色相,竟然咬出血来,再看她眼睛,怎么是瞳孔扩散?惶急道:
“母亲,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好热、头好晕······”
素心强撑着神智不失,却忍不住去撕扯衣领。
“母亲、你······”
张昊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徐妙音中媚毒的模样,再看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惊得起身倒退,心说怎会这样?!他陡地转身,挑帘蹑手蹑脚进来的裴二娘吓得一个哆嗦,急道:
“她不是我娘!”
我~草~!张昊瞬间醒觉。
“你下的春药?!”
裴二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见贼尼脸色赤红,在床上滚来滚去,大是快慰,咬牙切齿道:
“我娘就在这个贼尼手里!”
张昊嘴脸变形,虎躯巨震,特么双膝跪着,母亲叫着,弄半天是浪费感情,莫在想、莫再提,老子丢人丢到家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让你认贼做母!大怒道:
“上次不告诉我、这回又不告诉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种蠢到家的臭娘们!”
裴二娘好不委屈,泪汪汪道:
“好弟弟,我怕啊,我求她放过我娘,可她不要银子,可怜我上辈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会如此命苦,呜呜呜······”
张昊腻歪透了,看一眼浑浑噩噩的“泰水”,灰布僧帽早就掉了,头上戒疤宛然,不好!
他突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喵一样跳起来,疾退两步,慌忙又把裴二娘拽到身后,嘴张得能塞俩拳头,眼睛瞪成了铜铃,死死地盯住老泰水。
宝琴给他说过,萧琳师父是个尼姑,而且他问过罗妖女,无为教主是个比丘尼,法名素心,眼前的“泰水大人”,极有可能就是素心贼尼!
“我这脱衣散一味儿也不缺,分量十足,好弟弟,剩下的就看你了!”
裴二娘缩在他身后,探头打量发春说胡话的贼尼,恶狠狠呲牙。
张昊怒瞪她一眼,匆匆出屋,趁女人之危,实属禽兽,他还没有堕落到这种程度。
当然了,强上罗妖女的性质与此不同,那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实乃正义之举!
丫环们抬浴桶、提井水,张昊赶紧把素心放进去,大明不缺冰,尤其富家大户、高档酒楼,都备有冰窖,冰块很快也送到了。
过来书斋,裴二娘还算听话,把脱衣散药方写出来,心有不甘道:
“你放过她,以为她会感激你?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
“没完没了是吧?!”
张昊看一眼脱衣散药方,顿时索然无味。
裴二娘从前人生理想便是开妓院,因此才会搜罗这种鸟方,不过是改良的五石散罢了。
无论大明还是后世,春药繁多,但它们都有个致命缺陷:安全的无效,有效的不安全。
各种鞭流传千年,如果没有卵旦,那条柴莫得任何作用,而且只有新鲜的才富含激素。
西班牙苍蝇尽人皆知,其实是斑蝥,有剧毒,刺激尿道勃起,那不是发情,而是发炎。
阿三神油外用,说白就是局部麻醉剂,持久型雨伞上就有局麻药,常用再也雄起不能。
男女通用的最佳春药即迷幻剂,古有慎恤胶、五石散,今有大麻面粉,后果尽人皆知。
“老爷。”
祝小鸾过来书斋,递上拜帖。
帖子上书邢谦二字,这货昨天跟着押运药材的中州镖师一块来的,张昊烧了药方,起身道:
“把邢先生带去后园安置,我随后过去。”
过来西跨院厢房,青裳已经醒了,看见他便闭上眼,给她擦汗的小蝶说:
“老爷,小姐不停的出汗。”
“她是疼的出汗,记得喂水,她尿了没有?”
小蝶愣了一下,满面羞红,勾头嘤嘤一声。
问尿是外科医生的职业操守,张昊坐下把脉,有些促涩,尺脉重按有根,小命暂时捡回来了,能不能活下来,关键是防止伤口发炎。
“那贼尼叫你过去!”
裴二娘一阵风进屋,交代跟她屁股后的晓卉:
“去叫两个亲兵过来。”
“用不着。”
张昊返回正院去厢房,看一眼浴桶,还有些残冰,示意祝小鸾出去,沏上茶进来里间。
“母亲感觉可好些?”
素心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僧帽,盘坐在榻上,接过茶盏放一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还叫我母亲?”
张昊叹气道:
“一时难以改口,我那位泰水大人可好?”
素心点头道:
“她没事。”
张昊装糊涂说:
“母、你难道是孟化鲸手下?他已经死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以身犯险。”
素心唇角露出一丝不屑,刀山火海她也去得,那春药虽霸道,但她神智还在,之前这小子若是敢有丝毫不轨,早就取他小命了。
“这里很危险么?”
额?张昊有些恼火。
“我丈母娘在哪?”
“随后我让人给你送来。”
素心伸脚套上鞋子,抖抖袍袖起身,
“我该走了。”
张昊梗着脖子与她对视。
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显然不是因为挟持了他的正牌丈母娘,而是身怀武功。
“噗~”
他吹开飘拂眼前的一根发丝,满脸都是不在乎,不信这天下,谁的武艺高过老子!
但是拿下贼尼之后,她不开口咋办?罗妖女音讯全无,我上哪去找赵古原、宋鸿宝?
不过是刹那间,无数念头在他脑袋里旋起旋灭,念头三千,放长线一锅烩乃上上策!
“母、额——真的不想为难你,我派手下跟着你去接人如何?”
素心讥笑道:
“你这孩子心眼太坏,是不是想着回头再把我捉来?”
张昊叫屈:
“哪有,若是想为难你,何必等到现在,那位毕竟是我丈母娘,你教我怎么放心得下?
“随便你。”
素心迈步就走。
张昊忙跟上。
“母亲,我那位泰水现在何处?”
素心脚步稍缓,狐疑的斜过去一眼。
张昊念前世艰辛,叹今生蹉跎,眼泪说来就来,滚滚而下,哀伤道:
“不知道为何,我舍不得你走。”
泪水最能感人,素心想起他说过娘亲早逝,眼神渐趋柔和,摇摇头,合什念声佛号。
“人世种种,都是缘法,迷时万事挂怀,悟时水月镜花,你经书谙熟,应该比我看得透彻,告诉你其实无妨,她在还来小筑。”
张昊呆住,是真的痴呆。
吴还来神通广大,在淮安呼风唤雨,此人对教门来说,不可谓不重要,她为何要出卖吴还来?被我的演技感化感动了?这不是笑话么!
素心见他惊讶,并未放在心上,这小子不是傻子,岂会不懂她话中含义,吴还来被下狱砍头,她落得省心省事,停步转身说:
“你不要以为孟化鲸死了便太平无事,至于他们有何目的,我也不大清楚,告诉你这些,是看在你肯为百姓办事的份上。”
见我肯为百姓办事?!
张昊愈发迷惑了,你难道不应该一刀把我咔嚓掉,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咩?
你到底是不是邪教妖人?啊——!
“老爷!”
一撮毛带着十来个亲兵忽然涌进月门,个个拎刀,戒备十足,南北墙头上也冒出弓箭手。
素心左右观望,微笑道:
“你这孩子真的好坏。”
“母亲,是二娘叫的人,不是我。”
张昊早就发觉院外动静了,对祝小鸾道:
“取一百两银子来。”
上房内,莫愁把银子装进包裹系上,交给祝小鸾,看着院中众人离开,迷惑道:
“妈妈,她到底是不是我姥姥?”
裴二娘站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答非所问,喃喃道:
“那贼尼难道会妖法?”
张昊亲自送出衙门,打起轿帘,把银子放进轿子,看着素心坐进去,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眼泪滴滴嗒嗒又下来了,哽咽道:
“母亲,你还会来看我么?”
素心到底是吃斋念佛的,难免跟着共情,蹙眉道: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行了,回头就把你丈母娘送来,起轿吧。”
张昊拭泪放下轿帘,坚持望着轿子去远,急急吩咐身边亲兵,无论素心贼尼透露的消息是真是假,还来小筑那边得赶紧收网。
回到后衙,裴二娘拉着他进屋,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满脸焦虑道:
“我是谁?”
“你是我娘。”
张昊眼神发直,一脸痴呆。
裴二娘仿佛见鬼,牙齿磕打,脸色变得惨白,泪水扑簌簌滚落,突然厉声尖叫:
“来人!快去抓那个妖、呜呜······”
张昊捂住她嘴,笑道:
“逗你玩的,一撮毛跟着呢,咱娘很快就能接回来。”
“你吓死我了!”
裴二娘一顿捶打。
“哎~别走呀。”
张昊顾不得和她疯玩,一阵风去后园,邢谦还在等呢。
这位故交突然来淮安,出乎他意料,昨日见面没有深谈,他很好奇对方的来意。
雨过天晴,刘绪一早便带着刘尊荣,乘船前往板闸镇,去拜访天下第一税关,淮关看门人,户部钞关督饷公署堂官的妻弟之仆——晁文元。
一场大酒喝到后半晌,宾主尽欢而散,刘绪上船被小风一吹,酒意翻涌,扒着船舷哇哇大吐,接过刘尊荣递来的水葫芦漱漱口,发现水中呕吐物带着血迹,特么竟然喝出血了。
血色殷红刺眼,刘尊荣也看见了,叹道:
“那是最烈的甘蔗烧,我都不敢多喝,金华酒不香么?劝你也不听。”
刘绪歪靠船舷,晕腾腾摇晃脑袋,他也不想喝,可没办法,晁文元是王虎山介绍认识的,别看是个奴仆,却掌握着头道闸的通行大权。
户部督饷分司主事李翱云是淮安钞关看门人,手下税官上百,书吏、隶役上千,即便家中奴仆,那也是人上人,笼络进教门是必须滴。
客船靠上西湖嘴下关码头,天已昏黑,刘尊荣叫来两乘小轿,很快就到了还来小筑。
别院上房,辛有归正在吃饭,见刘绪喝成了晕头蚂蚱,让侍婢去做醒酒汤,啃着鸡翅叽歪:
“老贼尼和她的徒弟都走了,娘那脚,竟然把漕督的丈母娘给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她······”
歪在交椅里哼哼的刘绪猛地坐直身子,接着便咕咚一声出溜到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王志贞此刻已经和女儿团聚,母女少不了抱头痛哭,泪洒当场,晚上女儿要给她摆压惊宴,又有丫环伺候着沐浴,拾掇一番,换身家常袄裙,幅巾裹头,过来堂上,和女儿说体己话。
前衙签押厅,张昊见晓卉过来,打发公安局通讯兵回去,示意丫头熄灯,锁上门看一眼黑漆漆的师竹斋小楼,估计毛恺今晚不会回来了。
他午饭是在后园陪邢谦吃的,尚未见到正牌泰水,进上房,看到那妇人的眉眼和二娘相像,估计这回绝对错不了,口称母亲,撩衣下拜。
“好孩子,快起来,还害羞不成,离近点让娘看看。”
王志贞坐在太师椅里,眉花眼笑伸手。
“母亲。”
张昊爬起来,上前拢手躬身,又是一揖,礼貌十足,不提防左手落在一双温暖细腻的掌中。
他个头太高,实在做不出承欢膝下姿态,只能弯着腰,感觉甚是别扭怪异。
只见这位泰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哪里是个出家尼姑,分明是个居家妇人,尤其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睫毛忽闪,眸光潋滟,叫他油然想起,当年在香山听到的一句民间俗谚:
岳母见女婿,口水哆哆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