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不等邢谦询问,把沈祭酒冤案说了,从公文柜中抱出一摞子卷宗放几上。
“此案不结,我心难安。”
邢谦看罢几份相关人员的口供,纳闷道:
“这个范槚官声不错啊?”
“此人确实是个能吏。”
张昊不得不承认。
他派人调查过,范槚任职期间官声颇佳,一些段子虽属捕风捉影,但也不是凭空捏造。
当年景王朱载圳离京就藩,船队路过淮安,全靠沿途郡县供应膳食,数千艘船只,每顿花费银两数千,尚要征发大批民夫拉纤,而且还有个毫无人性的命令:两淮河岸除道五丈。
除道五丈,就是两岸五丈内不准有民房,范槚让人在民房附近的江边上停泊小船,铺板覆盖草皮,凑够五丈道路,颇有后世官员在荒山铺膜喷漆制造绿水青山,应付检查滴风采。
范槚还派人贿赂景王身边太监,说淮安地段水势凶猛,常有盗贼出没,于是船队几乎没在淮安久留,地方士绅百姓得安,无不盛赞青天。
还有不少神乎其神的段子,譬如智断失踪人口命案,城里有个叫徐柏的家伙,在结婚前夕失踪,家人到处寻觅无果,哭啼啼去官府报案。
民间传说中,范槚当夜如包青天附体,看见一个穿着湿衣、身上捆缚砖石的男鬼喊冤,于是天一亮直奔龙兴寺,从放生池捞起徐柏尸体。
接下来的破案更神了,当时正值倭乱,范知府张榜招募快手民壮,当场喝令将应征百姓中的某人拿下,经审问,果然是杀死徐柏的凶手。
他派人去府衙调阅此案存档,原来范槚得知徐柏有断袖之癖,便派心腹暗中访查。
徐柏曾经为了一个南院榻房的小倡,与某人争风吃醋,作案凶手正是藏匿起来的吃醋某人,被官府的重金募壮布告吸引,自投网罗。
时下善于断案、为民申冤的官员,无疑就是百姓眼中的青天、心中的神灵,先有鬼魂托梦、后有火眼金睛,范槚遂被百姓传为神焉。
张昊抿口茶,寻思片刻,派人去请吴承恩。
吴承恩今年50多了,在本地小有名气,科举不顺,以贡生入仕,因涉嫌贪污,最近才回乡归隐,至于西游记作者名头,乃胡适考证。
西游记和红楼梦一样,隐喻神洲陆沉、大明亡国真史,不可能是死于万历年间的吴承恩着作,胡适为何将西游记冠名老吴,懂的都懂。
老胡是犹盎培养的文化殖民代理人,妥妥的卖国投倭汉奸,人品卑劣,学术更是一坨大便,此人学位都不是正当获得,而是犹盎配送。
被后世同乡文人封神的吴承恩,其实与此案关系不大,不过眼下有必要请来聊聊。
“这位范知府的所作所为太古怪。”
邢谦一边翻看案卷,一边啧啧称奇。
致使沈坤下狱的第一个重要人物是胡应嘉,此人的祖父做过户部侍郎,叔伯、兄弟众多,大大小小非官即吏,一门三进士、两举人,实属罕见,可以说,胡家是长淮首屈一指的名门。
祭酒沈坤的背景就差远了,祖辈均是军籍,其父经商,衣食无忧,算得上富裕之家,但也仅此而已,从相关人员的供状来看,胡沈二人早年是书院同窗,胡应嘉貌似嫉妒沈坤的才学。
据一个叫颜立水的老秀才供述:当年淮安葛知府与诸生游览西山,一众士子赋诗唱和,最后只有沈坤诗作被镌刻石上,心高气傲的胡应嘉却没有享受此荣,大概两人此时就有了嫌隙。
又有刘家仆人丁一中供述:胡应嘉侄子胡纯仁、与刘家长子刘广德发生纠纷,闹到府衙后败诉遭罚,葛知府与沈坤关系极好,胡应嘉怀疑沈坤私下请托,致使胡家败诉,由是深恨之。
沈坤中状元时候,胡应嘉依旧是个秀才,直到嘉靖三十五年,胡应嘉才中了进士,做了一任宜春知县后,被选授言官,做吏科给事中。
随后沈坤回乡守孝,组织民兵抗倭,当时知府便是范槚,治理淮安也很有成绩,但是在抗倭当中,与沈坤之间的关系,可谓水火不容。
据应征加入“状元兵”的一些头目、乡兵们供述:
第一,范槚对沈坤在要道修筑路障意见很大,马通判曾带人路过状元兵设防的道口,结果被阻拦,范槚闻之,命人将沈坤防御工事推倒。
第二,沈坤倡议修联城,范槚坚决反对,府衙老吏供述,联城竣工,漕督章焕设宴,范槚说此城患也,务大难固,速成不坚,劳民伤财。
第三,邳州来的三个驿卒被杀,范槚认为是状元兵所为,派兵包围沈坤府第,捉走很多乡兵,进而从这些乡兵口中,了解到沈坤的奸恶。
第四,府衙老吏汪敏升供述,范槚命人放出风声,诬蔑沈坤:说沈坤恨范知府入骨,阴谋刺杀,幸有义士事先泄露消息,沈坤未能得手。
还污蔑沈坤利用抗倭大义,向民间筹措饷银,中饱私囊,并向权臣行贿,才得以升任北祭酒,······,言而总之,流言蜚语很多。
抗倭期间,范槚似乎与沈坤处处作对,但是沈坤入狱,却离不开吏科给事中胡应嘉助力。
据当年炮制沈坤十大罪状的几个秀才供认,是胡家人指使他们收集状元兵和沈坤的罪状。
十大罪状有滥杀无辜、霸开官店、私抽税银、拷打诸生、坐受商人贿赂、带兵掘人坟墓、以私忿强占母舅家财、任南祭酒时私占馔堂等。
胡应嘉将编造的状子,送给素有铁面御史之称的林润,林御史派人到淮安核查,得到范槚的旁证,上本弹劾,两个月后,沈坤死于狱中。
“偏听偏信,林润简直徒有虚名,可是沈坤一案牵涉圣上,想为其昭雪几无可能啊?”
邢谦又续上一支烟卷,沉吟道:
“此案背后的疑点太多,若是说胡应嘉怀恨嫉妒,太过牵强可笑,还有范槚,竟然造谣沈坤要刺杀他,到底甚么仇、甚么怨?”
张昊埋头案牍,在审阅总河老潘从徐州寄来的新河地形测绘图,闻言搁下放大镜道:
“你把沈祭酒案、火烧空仓案联系起来就明白了。”
邢谦一愣神,瞪眼惊诧道:
“你是说、沈状元既然发现了甚么,他在诏狱为何不说出来?!”
张昊冷哼一声,愤愤道:
“我起初也想不通,后来常盈仓被烧,这才明白,牵涉的官员太多了,还有朝堂中人,当年漕督章焕的职位不可谓不高,眨眼就充军死在南粤,我怀疑沈坤说了,结果呢?死得更快!”
邢谦感觉脊背发冷,看一眼外面的太阳,进言道:
“浩然,此案碰不得啊。”
张昊见他一脸紧张的模样,笑道:
“别担心,没看到漕河水位么?北边十一月份就上冻,今年回空南下的漕船不可能过半,来年只能海运,否则蓟辽边军要饿肚子,再者,妖人赵古原依旧逍遥法外,我的位置没人敢动。”
邢谦摇头苦笑。
“那也不能大意······”
说着扭头,只见亲兵带着一个相貌清峭的老头进厅。
“治下愚夫吴承恩、见过督宪老爷。”
吴承恩四方巾蓝道袍,进厅抱手作揖。
他就住在山阳县运河边,听说漕督相请,换身见客的行头就来了。
张昊起身绕过公案,叉手作礼,延手道:
“射阳先生,这边坐。”
邢谦见张澄很客气的样子,起身拢手应付一下,抱着那堆卷宗要告退。
“益斋先生且慢。”
张昊给吴承恩介绍:
“这位是丰城益斋先生,今科败北,暂时在这边充作幕友。”
吴承恩还礼道:
“恕我老朽昏聩,当年在金陵国子监,与南翰林院孔目何良俊友善,记得他说······”
邢谦笑道:
“何家与我家是世交。”
人际网络就是如此,谁的身份越高、越有名气,谁的朋友就越多,张昊入座道:
“潞安府地处茶马贸易通道,听说先生在那里做过通判,茶马生意可还兴盛?”
吴承恩摇手不接邢谦递来的香烟,叹息道:
“边患时发,私贩猖獗,乡民逃亡过半,当年便是边警催科甚急,才把我调过去,马场鞑马不多,都是千里迢迢从高丽弄来军马,哎~。”
张昊沏上茶递过去,发觉老吴道袍袖口磨花,估计仕途不顺,没捞到啥银子。
老吴混国子监,结交颇广,早年无非是清高,科举屡败后,也就不要脸面了,靠老友李春芳步入仕途,派出所编查保甲,去吴家调查过,老吴做过河阴县丞、新野知县、潞安府通判。
通判分掌粮运、农田、水利、养马之事,山右潞安是潞州卫驻地,也是茶马互市的兴盛地,共有三个大型国营马场,换言之,吴通判其实是个弼马温,这一点和孙悟空的经历相似。
“实不相瞒,请先生过来,与沈祭酒有关,先生可曾听过:胡应嘉构陷沈祭酒的十大罪?”
吴承恩面色复杂,胡须颤抖,放下茶盏离座,作揖道:
“愚下听说过此事,我与伯载从小相识,深知他的为人,绝不相信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
“有先生这句话就够了。”
张昊起身道:
“还有个不情之请,先生若是愿意,可以去教育局做事,不妨考虑一下。”
吴承恩点头称是。
“若无他它事,愚下不敢耽搁督宪公务。”
“我送送先生。”
张昊送出衙门外,望着老吴的背影,不禁叹息。
邢谦有些纳闷。
“去教育局当差,工薪高又清闲,我都想去,这位射阳居士怎么愁眉苦脸的?”
张昊转身回衙,边走边说:
“他儿子早夭,否则和沈坤是儿女亲家,沈坤回家守孝,父母的墓志铭是吴承恩撰写,不过他与胡家关系同样亲厚,胡应嘉的祖父胡琏,是吴承恩的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
还有,范槚离任时,吴承恩与一众士绅相送,有好事者记下了他的幛词:精明大着夫平生,幽隐弘昭于湔雪,心祗为,苍生切,事可对,苍天说,尽平生行履处,古人途辙。”
“沈祭酒眼瞎,世态炎凉啊。”
幛词是用布帛一副题字,作为庆吊的礼物,时下主要用于士大夫或绅富之家的各种喜庆场合,邢谦慨叹一句,忽又失笑。
“随大流的拍马文字罢了,这位射阳居士也真够为难的,他是谁也得罪不起。”
二人回厅正聊着,亲兵进来禀道:
“老爷,清江浦那边把范槚送来了。”
“带来。”
范槚顷刻带到。
但见这位前任知府玄绢包发束首,余幅垂肩,细长眼、鹰鼻、薄唇,法令纹深刻,须髯飘飘,广衣博带,行走间有迎风飘举之感,笼袖抱手作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一派隐士风范。
“山野鄙夫,拜见总漕。”
泥马,都死到临头了,还给老子装逼,张昊叉手还礼,笑吟吟下座,延手去几边坐下,去茶盘里取了茶盅斟上,将香烟火机推过去。
“淮安这摊子事,你怎么看?”
范槚挤挤老眼,捋着胡子道:
“常盈仓事我已告知总宪,至于沈坤一案,说来话长,当年倭寇猖獗,淮安饱受贼人烧杀抢掠,加上水灾频仍,百姓灾难深重。
沈坤散家赀募乡勇,亲自训练一支千人乡兵,作战极为勇敢,时人称之为状元兵,剿倭期间,老夫和沈坤确实有意见不合之处。
尤其构筑联城,徭役繁重,府库告竭,我与他争吵过数回,沈坤治兵严苛,受惩之人心怀不满,散布流言蜚语,甚至告上衙门。
朝廷来人核查,老夫焚香誓神,以实情相告,那年冬月,沈坤奉命入京担任祭酒,未料到入京后下狱待勘,于翌年春遽逝狱中。
这样的结局,是老夫未曾料到的,对于像沈坤这样有功于社稷的官员来说,无疑显得不大正常,似乎冥冥之中有着过多的诡异。
先前曾有童谣云:新状元入朝,旧状元入牢,后来果然,丁士美登科,沈坤被下狱,荣辱祸福,事皆前定,岂我辈所能趋避乎?
当年联城筑毕,上下大肆庆贺,我私下牢骚几句,不知怎么就传到漕督章焕耳中,怀恨在心,便罗织个积欠公粮的罪名劾奏我。
官场如斯胡不归?昔如云无心,今如鸟倦飞,不如学陶公,亦复聊其生,磬折岂足劳,而以事躬耕,浊醪佐新诗,足以娱性灵。”
你特么还吟诗言志呢,张昊气笑了,这位过去不是无心云,现在亦非倦飞鸟,更不会甘心作陶公,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穷逼日子。
“你来淮安做知府之前,会稽老家田地不过十契,行店房屋仅二三所,我怎么听说你还乡后,访名家,雇工匠,大兴土木,营建五龙溪书院,我就纳闷了,你哪来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