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今朝重,江山此地深。
五更过后,东方渐渐现出鱼肚白,雾气中露出城郭、坊厢和街衢的轮廓,一个戴毡帽、穿夹袄的瘦汉敲开和记药铺大门,行色匆匆进了后宅。
“教主老爷,小的奉命报事。
房村集昨夜被官兵包围,情况不明。
那素心师徒二人仍在州城闵家老店。
普善全家四口一早出城,雇车往凤阳去了。
昨晚在州城发现赵古原行踪······”
“继续盯着!”
殷继南打发走信使,也顾不上吃早饭了,钻进里屋将须发涂黑,换身粗布衣裳,叫来悟凡和手下交代一番,急急离开留城,乘舟顺流直下,径往州城广运码头。
徐州又名涿鹿,自古便是北国锁钥和南国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和商贾云集中心。
州城高二丈三,周长九里余,环以三丈宽阔的护城河,城内诸衙、仓廒、学府、观庙、会馆雕梁画栋,林立栉比,正是:黄河千折挟城流,龙吟虎啸帝王州。
北城高桥街,闵家老店二楼,小燕子趴在窗口嚼着麻花,楼下便是熙攘的街市,听到有人敲门,是那个店小二的声音:
“客官,有位殷老爷前来拜见。”
狗东西这么快就来了,真的让师父猜中了吔,小燕子见盘坐床上的师父睁开眼,去外间开门仰脸,发现殷继南的须发竟然变黑了,染得?
殷继南挥退小二,厚颜抱手笑道:
“师叔,我来拜望师叔祖。”
“师父,殷师侄来了。”
小燕子听到师父嗯了一声,咬着麻花让开。
殷继南进来里屋,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师叔祖,房村集昨夜被官兵围了。”
素心看一眼这厮的乌须黑眉。
“然后呢?”
“暂时还没消息,师叔祖,我亲眼所见,宋鸿宝死的不能再死,你为何不信?”
“眼见未必是真,知道赵古原是如何从中州逃回来的么?”
殷继南道:
“我听说他中毒了,其余一概不知。”
素心冷冷道:
“赵古原吃了本门的假死药才捡条性命。”
殷继南倒抽一口冷气,寒毛直竖。
他一早收到消息,普善昨晚竟然去见了赵古原,因此怀疑这个贱婢诈降,引诱他抢夺地盘,这才跑来府城请罪,试探素心。
倘若宋鸿宝故意诈死,那么这厮之前与他歃血盟誓便是下套,蛊惑他北上送死而已,老子中了调虎离山、借刀杀人之计矣!
“师叔祖!弟子知错了······”
殷继南哀嚎一声,咚咚咚猛叩头。
“弟子猪油蒙了心、实在是糊涂啊······”
素心的目光漠然如冰霜,眼前这厮一点都不糊涂,相反,是个少见的聪明人。
她当初之所以要杀独眼李宾,是因为此人野心太大,起先在宣大一带传教,随后来到两淮,同时派大弟子卢本师南下。
不过是数年之间,卢本师的势力便扎根浙赣,座下有二十八“化师”、七十二“引进”,兀自不满足,还想占据苏杭。
她打上缙云斋教总坛,卢本师潜逃,随后听说殷继南爬上教主宝座,不但请回卢本师,而且说服卢本师乖乖叩头拜师。
三十年前徒拜师,三十年后师拜徒,这对毫无廉耻的师徒,根本不要脸面,竟然联袂登门,找她请罪,让她难下狠手。
如今又有宋鸿宝、赵古原之辈,野心与这对无耻师徒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索性让他们互相撕咬好了,也落得省心。
“黄天也好、龙华也罢,说到底,都是无为教门,罗祖一脉,我是出家人,早已厌倦争斗,否则当初不会由着你们坐大,两淮你拿去吧。”
“我、师叔祖,弟子受之有愧啊。”
殷继南一脸诚惶诚恐,满心都是狂喜,不管对方用意何在,至少他可以放心的动手了。
“师叔祖,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小燕子坐在外间,腮帮子起起伏伏,像个小仓鼠,嘁哩喀嚓把包中麻花填进肚皮。
她见殷继南兀自跪在那里啰哩吧嗦,下楼去柜台讨杯茶喝了,打着饱嗝来到店门外,习惯性的扫一眼街口墙壁,咦?
一块砖上不知被谁画了个山羊,她顺着羊头方向往东,走不远又找到一个山羊。
拐过两条街,看到一家茶楼墙壁上的叉叉,进来楼堂扫一眼。
说书人在讲古论今,台下雅座里,一个家伙独占小桌,面前的茶盏倒扣。
小燕子纳闷,怎么是个男的?过去桌边坐下问:
“你这是栽花呢?”
那人将手中瓜子丢碟子里,轻声笑道:
“不栽花,种桃树。”
“赴蟠桃的呢?”
“碰到钉子了,请我代劳。”
“有何为证?”
“右手为牌,左手为票,合掌为印,心中为凭,口中为令。”
小燕子蹙眉,伸手去果盘里取个柿饼。
“谁让你来的?”
“我替青小姐跑腿,她受伤了。”
“她在哪?”
“不远,随我来。”
小燕子啃着柿饼起身。
那汉子带路,几步就到了按察司公署。
小燕子登时反应过来,青裳既然和他在一起,哪里用得着她操心,师父还在等她呢,转身还没来得及跑,被那人一把抓住袄领不松手。
门房接着又过来一群皂隶。
“放手!我去见他。”
小燕子气得跺脚。
张昊在和黄六鸿说话,抬眼见亲兵带着气呼呼的小燕子过来,奇怪道:
“你怎么在这边?”
黄六鸿扭头,惊讶道:
“老爷认识她?”
小燕子同样吃了一惊。
坏了坏了,我暴露身份了,他肯定要怀疑王宝琴,怎么办?回去还不要被师父骂死!
张昊笑道:
“看来你说的丫头就是她了,小燕子是我的丫环。”
“我才不是你丫环!”
小燕子气极咆哮,一屁股坐到交椅里。
“属下告退。”
黄六鸿迷惑不解,不过眼下不是询问的时候。
“小燕子,有日子不见,你吃肥了呀。”
张昊伸手去捏她脸蛋,死丫头一脚踢来,躲开笑道:
“那人叫黄六鸿,是我让他跟踪你师父的,没想到他说的女孩是你,我去还来小筑赏花那晚,你也在对不对?”
“是又怎样!你不是都知道么?”
小燕子起身便走。
“嗳~,你这是去哪?殷继南前脚走,你师父后脚也走了,黄六鸿就住在你们隔壁,这厮太蠢,不知道你师父是故意让他盯梢的。”
“你这人好讨厌,别拦着人家好不好!”
小燕子急着回客栈瞧瞧,她觉得师父可能真的走了。
“走、咱俩一块儿。”
张昊带着她去闵家老店,果然是白跑一趟。
小燕子怏怏不乐,半路上问他:
“你不恼我?”
“什么话,你师父冒充王志贞去衙门住了几天,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都告诉我了。”
“少来骗我,师父才不会告诉你我的事。”
小燕子无精打采道:
“也不知道师父去哪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告诉我的呗。”
“胡说八道!”
“殷继南说赵古原在华山,你师父故意让黄六鸿听去,你说是不是她故意的?”
小燕子蹙眉,黄六鸿那个傻子跟了一路,师父无动于衷,看来真的是想让此人给他报信。
二人进来公署后宅,小燕子搬了椅子去太阳地里坐下,唉声叹气道:
“你要去华山捉赵古原?”
张昊奉上茶水说:
“你师父是不是要杀了赵古原?”
小燕子捧着茶盏,点点下巴颏。
“肯定要杀了他们,宋嫂被他们捉走了。”
张昊拉椅子过来,若有所思坐下。
昨晚郑虎臣徒劳无功,房村集根本没有宋鸿宝的灵柩,其实他得知宋鸿宝死讯,第一时间想到的,正是宋嫂的假死药。
“小燕子,你师父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当然是好人呀。”
“不对,当初她为何要让宋嫂去中州?”
小燕子怒道:
“那是我师姐的主意!师父被她气坏了。”
“萧琳?”
张昊脑海里浮现一个大美人,含笑道:
“这女人很坏呀。”
小燕子啜口茶,不想搭理他。
看来许久不见,小家伙和他的关系疏远了,张昊唇角露出一丝狡黠。
“寄莲在哪?”
小燕子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猜呗,还说你师父不是坏蛋。”
“咱们一刀两断!”
小燕子横眉怒目,端着茶盏站起来。
张昊赶紧道歉:
“行啦,是我胡说好不好。”
小燕子其实不想走,华山远在三秦,想想都头疼,跟他一块过去最安全了,坐下道:
“甚么时候走?”
“走?哦~、华山不远,要不一天就能到。”
“你会飞?”
张昊摇头,黄六鸿在闵家店得到赵古原藏匿华山的消息,此华山非彼华山,就在徐州丰县。
小燕子生气道:
“问你话呢,什么时候走?”
“谋定而后动懂不懂?宋赵二人肯定在憋啥坏水,我在等罗佛广消息,结果把你引来了。”
小燕子越发来气,骂道:
“贱婢!竟敢把联络暗号告诉你。”
张昊去拧她嘴,死丫头端着茶盏躲不开,被他狠狠蹂躏一通。
按辈分,小燕子还是她女儿呢,可惜跟着妖人跳假神,恐怕难以调教成正常人了。
身边有个小丫头伺候,张昊原准备重温少爷旧梦,结果小燕子像是变了性子,好吃懒做,连衣服都不给他洗,天天闹着去华山。
一连等了四五天,没有罗妖女任何消息,张昊也焦躁起来,不愿再傻等下去,带上小燕子杀奔“华山”,顺便有请黄六鸿护驾。
“那是华山?”
小燕子爬上岗头,傻兮兮瞪眼。
“少爷,你故意骗我是吧!”
张昊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他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小土丘时,还是忍不住释放一匹草泥马。
天气晴朗,远远望去,那座山包的东北方向,好像有一大片聚落,屋宇看上去颇为宏伟。
“那是啥地方?”
带路的乡民笑道:
“小官人,那是潘家堌明教寺,唐朝时候建的,今年发大水,我还去寺里躲了好几天哩。”
大伙下来岗头,开往明教寺,望山跑死马,而且小路极坏,小燕子坐在马鞍上,屁股被颠成了八瓣,叫苦连天,哭丧着脸嚷嚷:
“好累啊,少爷,歇歇好不好?”
“就你这样还想闯江湖?”
张昊把她抱下马,让黄六鸿跑一趟,坐地上和乡民呱嗒,说来说去都是闹灾的事。
丰县东边是微山湖,此湖既是水柜,也是漕运北上的必经之路,情况和洪泽湖一个卵样,河官不要命的蓄水,周边百姓倒了血霉。
快晌午时候,黄六鸿跑回来。
“有古怪,那和尚问我是否姓张,让我去三贤岛,说是昨日一个施主专门交代的。”
这出戏,分明是请君入瓮啊,自己的行踪显然是暴露了,张昊挠挠下巴,询问带路乡民。
三贤岛在华山东边,是微山湖上的一座小岛,走陆路大约百十里地,走水路就快多了。
大伙原路返回郑集河,雇船顺流往东,当晚在留城歇一夜,起早赶往湖边的石狗村。
黄六鸿一路苦劝个不停。
“少爷,小的求你了,不能孤身犯险啊,让人回去叫些帮手也好啊······”
张昊不想搭理这个土鳖,亲自去村里雇船。
黄六鸿毫无办法,只好苦叽叽跟着上船。
微山湖是北地第一大淡水湖,由几个大小湖泊相连组成,石狗村这一段就叫石狗湖。
早上的湖面霜寒寂静,菰草衰败,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留鸟的鸣叫。
“少爷、有两艘渔船跟上来了。”
黄六鸿话未落,小燕子跟着埋怨:
“我早就说那几个人鬼鬼祟祟,你还不信!”
张昊笑道:
“小燕子,你变了,变得没大没小了。”
小燕子笼袖缩脖翻白眼。
“我不是小燕子,也不是你的丫环,老黄让你多带些人,为何不听!”
张昊不再去逗她,帮着船家操舟。
行不久,朝阳衔水而出,远处那一抹突兀的墨色渐渐变大,化作一座峰峦叠嶂的岛屿。
小船靠岸,三人跳下船,小燕子搓手跺脚,冷得直打哆嗦,乖乖的穿上他递来的夹袄,笑脸方才绽开,突然指着湖面大叫:
“船家被那些恶棍赶走了!”
“我后悔带你来了,那些恶棍的船也是船嘛,怕啥。”
张昊笑眯眯望向那群拎刀跟上来的家伙。
当先那个脸贴膏药的家伙猥琐笑道:
“张砍头是吧,来了还想走?”
黄六鸿看到渔村中也过来一群壮汉,心里叫苦不迭。
“少爷,眼下夺船还来得及!”
“急啥。”
张昊拨开拦在身前的黄六鸿,笑问那个猥琐汉子:
“宋门主可在岛上?”
脸贴膏药的猥琐汉子怪笑道:
“想见我家门主啊?那可太好了,哥几个忙活了好几天,还怕你不来哩,走吧。”
“有劳、有劳。”
张昊喜滋滋迈步就走。
进来渔村,路两边草屋瓦舍都有,当铺、酒坊、油坊、杂货铺俱全,出村沿着小路蜿蜒向北,只见一座宫观从山腰层层往上,绵延至巅顶,藏风纳气,环水抱山,煞是恢弘。
山门喽啰把守森严,上来半山腰,幡杆高耸,门头牌匾上是“留云观”三字。
跟随上山那群汉子在阙门外止步,一个年轻知宾道士打拱见礼,笑脸殷勤迎上来。
张昊又问:
“宋门主可在?”
知宾道士竖掌合什,忙不迭应道:
“在在,老爷先请客院稍候。”
张昊甚是满意,跟着知宾穿廊过殿。
道教宫观都是传统院落式布局,中轴上一般由神殿、膳堂、宿舍、园林四部分组成,三人进来一座小院,知宾告退,又有道童奉上茶点。
“小心有毒,小燕子别贪嘴啊。”
张昊提醒一句,得了两个大白眼,背着手到处踅摸一圈,只见门窗雕绘兰荷菊梅,地面铺设八宝纹样水磨砖,光洁如镜,端的是豪奢。
快晌午时候,那个知宾又来了,瞄一眼桌上原封不动的茶点,笑着合什说道:
“客人太多,宋门主疲于应付,让小道代为致歉,还请老爷勿怪,请随小道前往客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