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嘴角轻颤,似尝到黄连一般,苦涩无比,刚想反驳姚舟,忽地心下一顿。
是啊,连素律终究没能撑住……
难道真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一意孤行,在没有稳婆大夫的情况下,执意冒险……
屋内三个男人皆静默不语,婴孩的啼哭与屋外的风雨,死寂中清晰耳闻。
可当他们看向乐安的眼神,却悄然闪动起一丝疑虑。
只觉乐安现下这般吞吞吐吐,神色恍惚的模样,似是心虚于姚舟的控诉。
乐安心间的自责与不甘反复拉扯,黯沉的眼眸,忽然漾开一丝明凛。
不!不是的!
这怎会是她的错?
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没有时间等救援。
她不是大罗神仙,能将孩子平安接生,拼了全力,已然万幸。
一时愤然在乐安胸膛起伏,她眉头紧锁,沉下那股对自己的苛责,目光锐利射向姚舟,厉声呵斥。
“你这婢子,简直恩将仇报!我拼尽全力,你却颠倒黑白!”
姚舟憎恶的睨着,嘴角冷峭地扯了扯,露出一抹刻薄。
“恩将仇报?什么恩?!是三小姐招惹戎勒刺客,至少夫人于危险的恩?还是三小姐执意要在这污秽之地,拿少夫人的性命冒险的恩?”
‘戎勒’‘招惹’这些字眼,如密密麻麻的细针,深深刺在梁衍、徐朗淮的心上。
他们本就因连素律的死,而悲痛不已。
此刻被姚舟一语点破,想到乐安与戎勒的那些纠葛。
是啊,若不是她非要去招惹戎勒,卷入那些纷争,又岂会有这一桩桩,一件件。
两人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看向乐安的眼神也愈发冰冷。
乐安忽地神色凌厉,向前迈了一步,倏然乖戾起来。
她不能让姚舟就这般颠倒黑白,不能让自己背负这害死连素律的罪名。
“好……你既这般血口喷人,不若立刻找个仵作前来,为连素律验断一番,看看她身体状况,当时是不得不为,还是我执意逞强!”
“够了!”
跪在地上的徐朗淮赫然沉厉低吼,他再也听不下去,阴鹜目色渗着寒意。
“阿瑄,你是不想让素律安息吗?”
乐安忽然被厉声喝止,面色骤然凝重,紧皱着的眉头间,升腾起不可遏制的不甘愤懑。
徐朗淮这话,无疑坐实了她的过错。
“怎么?我被污蔑,连个自证清白的机会都不可以吗?”
“砰……”
姚舟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个响亮的响头,额头死死的贴着地面,字字泣血。
“求三位将军,为我家少夫人做主!”
说罢,她凛然抬眸,目光似毒,冷冷盯上乐安,声音悲怆坚定。
“求三位将军严惩三小姐,告慰少夫人在天之灵!”
乐安死盯姚舟,她早到了忍耐的临界点,心下的那团火再也压不住,紧握着的拳,咯咯作响。
怒火直冲,她“刷”地猛步上前,高扬起手,巴不得狠狠扇这恩将仇报的婢子一巴掌。
巴掌挥下的刹那,胳膊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骤然紧紧攥住,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乐安吃痛,神色一凛,猛然转头瞥去,寒芒掠眸,与梁衍那阴沉冷厉的黑瞳激烈相撞。
梁衍森寒眸光中燃起一簇火焰,散发着慑人的威压气场。
他猛地甩开乐安的胳膊,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裹着愠怒与失望。
“你究竟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
乐安本就因马车倾翻时牵扯到肩膀后背,此刻被梁衍这般狠狠甩开。
一时肩膀,宛如断裂一般的痛,疼得她倏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敛起眉眼,忍住肩头的痛楚,抬头锋利的眸光直视梁衍,毫不退缩。
“我害人?我明明在救人!”
梁衍目光明明暗暗,逐渐冷鸷,亦对峙般盯着她。
“福仁公主时,你也这般说救,可结果呢?她还不是因你鲁莽而死!还连累随行的一众女官惨死殒命!”
乐安闻言,浑身僵颤,刚才还锐利的黑眸,瞬间熄灭几瞬光彩。
整个人幽幽然颓了下去,脸上因愠怒而起的血色,也消失不见,惨白一片。
她垂眸苦涩哂笑,她这个兄长,是知道如何刺痛她的,将她最不愿提及的伤疤,狠狠揭开。
梁衍眉宇戾气一闪,沉脸睨着乐安,字字沉重。
“你从来都这般不自量力!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她们皆因你而死!”
他心下愤然,当年她执意要去戎勒,说要救公主,化纷争,结果却落得那般下场。
福仁公主惨死,一行觐朝女官殒命。
她自己被困那戎勒蛮荒之地,还怀下野种。
如今,又因她牵扯戎勒刺客,连累素律丢了性命。
乐安眉心突突的跳,脑海闪过那些伤疤,胸口似被巨石压迫,喘不过气。
她本以为,经历这么多事,她与梁衍之间那层嫌恶隔阂,渐渐消退。
可此刻那份嫌恶,再次汹涌而来,思绪混乱的无法理清,冷声抽气。
“凭何都是我的过错……你这般说,毫无道理!”
梁衍嘴唇紧抿,冷酷无情,语气愈发严厉。
“如何不是你的错!你若能安安份份的待在府中,又何至于染上戎勒是非,又何至于祸及他人!”
他越说越激动,眸子中的情绪愈加浓烈,怒火冲昏头脑,口不择言。
“你自己与戎勒牵扯,胡乱放纵,恣睢放浪,惹得……”
忽地,空气冷凝一瞬,梁衍猛地一僵,后半句硬生卡在喉咙。
他心头一惊不好,方才怒火攻心,竟差点将那丑事公之于众。
此事若传出去,乐安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梁宸和徐朗淮,望着这突然冷沉相对的兄妹,悲痛的神色闪过一丝茫然。
他俩只觉刚才梁衍后半句未完的话,怪异横生,隐约透着股难言的隐秘。
乐安死死盯着梁衍,幽暗的眼底一点温度都找不到,冰冷死寂。
她自然知道他欲言又止下,是想说她放荡,想说她滥情!想说她不知廉耻,怀了仇人的野种!
只一瞬,乐安看向梁衍的目光,寒若冰霜,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胆颤决绝的寒意。
“阿兄,何不说下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梁衍最是气她这般无谓模样,什么叫她不怕?
那般清誉尽毁,关乎名节的丑事,她竟有脸坦然相对!
怒火再次冲上头顶,他伸出手指,恨恨地指着她,语气暴怒至极点。
“我欲说,你惹得身边人接连送命,你自己倒是全然无恙!”
梁衍此话脱口的瞬间,就意识到此话错谬。
他自然不愿他唯一的亲妹出事,可当真过于怒愤,逞了口舌之快……
乐安闻言,沉重的心跳仿佛凝滞一般。
原来,说来道去,他是怪……死的不是她,而是素律……
她神色宛如凛冬寒霜里染着的那熊熊篝火,骤然高呼。
“好!阿兄不敢说,我来说!阿兄是想说我放荡滥情!想说我怀了……”
“啪!”
一巴掌霍地呼来,终结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乐安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手掌印,火辣辣的疼。
她麻木的懵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一切的声响都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