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乐安回到梁府,她再无心力,也不愿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因为此下,还有一件让她越想越混乱,越想越不安的事。
她只赶忙换了身干净衣裙,寻来斗笠面纱遮去容颜。
趁着淅沥细雨,急匆匆从侧门出了府,径直往城中的医馆而去。
她心下早已突突直跳,乱作一团。
自那日喝下梁衍递来的汤药,她预想中的滑胎非但没有,反而小腹日渐沉坠,近来更是隐约隆起。
再加之刚才回府途中,脑海中反复萦绕起姚舟那句带着恨意的毒语。
“你如今怀着戎勒仇敌的孩子……”
这话,让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只觉内有隐端。
此刻,乐安静静坐在医馆内,隔帘外,药香氤氲,却也难以让她安神定气。
大夫敛着眉,指腹轻轻搭上她伸出的手腕,凝神片刻,忽然神色一松,悦然笑颜。
“夫人这是有喜了,约莫三月有余,快四个月了,胎气虽不算极稳,却也规整,在下恭喜夫人了。”
“什么?!”
乐安闻声,当头一击,隔着面纱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夫,声音惊骇发颤。
怎么会?!
她明明喝了梁衍给她的堕胎药!
梁衍那般憎恶戎勒人,绝无可能允她怀下这孩子,那汤药必定是堕胎的无疑。
案前大夫闻得乐安这声急切疑惑,怔了一瞬。
他只当是这位年轻夫人在质疑自己的诊脉结果,连声解释。
“没错啊,夫人脉象圆润滑利,如盘走珠,胎象清晰得很。待四个月后,小腹隆起愈发明显,仔细调养便是。”
乐安狠狠皱起眉头,垂头看向那隔着衣裙微弱隆起的小腹,眼中涌起深深的探究。
她断定那日梁衍给她的必然是堕胎药,可为何胎儿竟安然无恙?
是药无效,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幽幽神思间,姚舟那张满是怨怼,刻意构陷的脸忽然映入眼眸,再加上她今日那般笃定恶言。
此事,恐怕与姚舟脱不了干系。
可她为何这般做?难道……与素律也有关?那素律为何?
一时,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翻飞。
乐安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头涌起的恶意,转即眸光冷静几分。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刚才听得大夫说她有喜时,那疑惑诧然中,竟悄然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慰然。
尤其是刚经历过木屋中九死一生的生子瞬间,连素律拼死生下孩子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小婴孩温热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她怀中,让她对这腹中生命,竟也生出丝莫名的牵绊。
可一丝牵绊瞬间便被心间理智碾过,她清楚,这孩子不能留,也不该留。
否则只怕后患无穷,她只得咬了咬牙,狠心一瞬,对着大夫凛声。
“大夫,可否开一方堕胎药。”
“啊?”
大夫闻言,下意识脱口惊呼,随即眼珠在乐安身上不住打转。
眼前女子身姿袅袅,虽面纱遮面,却难掩一身娟好贵气,气质清冷,定非寻常人家女子。
“嘶……”
大夫倒抽一口冷气,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他开医馆二十余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打胎之事也并非少见。
有父母强拉着婚前意外的女儿前来;有世家大户的婢子为主子应付后宅计谋前来;有郎君带着外室或私通女子前来;还有宅府妾室、烟花女子,等等等等……。
即便有妇人单独前来,可也是哭哭啼啼。
哪怕所有情形,都与眼前这位清冷沉静的女子,截然不符。
乐安眉间隐现一丝郁色,其实她知道自己可再找个医馆,单独买一副堕胎药剂即可。
可此事毕竟隐秘,若能一次办完定是好的,索性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放在桌上。
“大夫,这些银钱给您,望能行个方便。”
那大夫瞥了一眼桌上的银钱,眉头皱得更紧,沉声开口。
“一剂落胎药,开是能开。只是……在下观夫人脉象,胎象虽稳,可夫人身子偏虚,心疾隐疴,且胎儿已近四月,胎骨初成,若此下强行落胎,恐夫人身体受损严重,气血大亏,日后再不能怀胎事小,稍有不慎,便会血崩不止,危及性命才是真的凶险。”
乐安心下骤然一沉,眸底落下忧悒,抬手抚上小腹。
眼眸中映着刚才木屋中连素律身下的那片血红,红色汹涌蔓延至她的双手、身前。
那片血光,让她不寒而栗,心底不禁生出一片恐惧。
她害怕了。
她害怕自己落得连素律那般下场。
害怕若她真失血而亡,那所谓的兄长,定不会似悲恸连素律那般为她难过。
恐怕梁衍会站在奄奄一息的她身前,大声骂她活该,怒斥她这祸端,死了倒清净。
死亡,她已见过太多太多……
那死亡的可怖始终荡在她心头,如今她也许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大夫见乐安冷意肃然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失了神,忙开口唤她。
“夫人?夫人?您可听清在下的话了?此事万万不可轻率。”
乐安苦恼地皱了下眉头,深邃的瞳孔中幽幽泛着波光,声音颤抖着轻声。
“是……会死吗?”
大夫怔了怔,语气放缓一些,神态谨慎。
“这……在下只是根据夫人如今的身体和腹中胎儿状况推断。强行落胎,危害定然极大,无异于鬼门关走一遭,冒险得很。若夫人并非万般无奈,实不建议如此。况且,您的身体若好生修养,没什么意外的话,平稳生产约无恙。”
乐安凝敛起眉眼,手掌紧紧覆在小腹,力道不自觉加重。
她仿佛隔着衣裙布料,竟感受到腹中那团微弱却鲜活的生命。
如今她对梁衍,对那所谓的亲人,失望透顶。
此下更觉自己孤身一人,脑海中忽地又闪回那一幕。
她在风雨血光中,为连素律拼力接生。
当听到那声清亮啼哭,亲手捧起柔软婴孩,心中那片沉寂,被骤然点亮,生出一丝莫名的希望。
此刻,这腹中跳动的生命,不仅仅是戎勒人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
这亦是流着她血脉的至亲,虽她知道有些自私,但若留下这孩子,也许她便再不会孤身一人。
医馆外,雨水忽地又变大了,扑扑簌簌之间。
乐安的心跳渐渐平稳,眼底那缓缓转变的柔软,凝结在了脸上。
她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