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明眼人皆知,大婚第二日,小阏氏便被兰氏王幽禁于这如冷宫般的西幽苑。
可诡异的是,这弃置之下,却安排的十分妥帖。
每日药膳补品,源源不断地专送而来,皆是滋养身子的上等好物。
几日调理下来,梁平瑄脸上的憔悴渐缓,小产的虚弱也好转一些,甚至能在院中悠闲度日。
而且,这曾经偏僻荒凉的西幽苑,如今,反倒热闹鲜活起来。
兰昭与慕漪芳得知梁平瑄被幽禁此处,便动不动往这里跑。
金述只下了幽禁的命令,却未曾禁止任何人探望,这便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他们索性放开胆子,今日兰昭送些铜镜、妆奁,明日慕漪芳带些点心、绸缎。
不过一周功夫,便将那原本冷寂空旷的屋舍,填得满当,更添几分烟火气。
今日天气甚好,融融阳光洒在院落里,微风浮动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
梁平瑄在院中摆了一方小小桌案,案上正放着壶清茶,神色淡然,眉眼间难得松弛。
这西幽苑经兰昭与慕漪芳一番打理,虽依旧透着斑驳陈旧,却比她刚搬进来时干净适居一些。
倒是颇为清雅,似远离尘嚣的静谧一般。
“表姐!你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酥糕!”
只见慕漪芳笑容灿烂,坐在梁平瑄身侧,手尖捏着一块香甜酥糕,便要喂她嘴中。
“啊……表姐,快尝尝我的手艺……”
可就在酥糕快要碰到梁平瑄唇间,一只大手猛地俯身,一把将那块酥糕夺了过去。
慕漪芳指尖一空,眸子愣了一瞬,随即仰起脸,看向站在桌旁的兰昭。
少女模样,怒意冲冲。
“你干嘛!”
兰昭将那块酥糕,随手扔回桌案的碟中,他瞥了一眼慕漪芳,暗讽戒备。
“害人精,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酥糕里下了毒,想害阿瑄?”
“你骂谁!谁下毒了!”
慕漪芳气得掐起腰,腾地站起身来,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与兰昭对峙架势。
兰昭也不甘示弱,横眉冷对,故意挺直了身姿,高昂起头,语气愈发偏激。
“本侯就骂你!你先前骗阿瑄,阿瑄那般信任你,你却帮着别人害她!现在,保不齐你又听了谁的挑唆,想趁机毒杀阿瑄!”
坐在桌旁的梁平瑄,看着两人又一次剑拔弩张地吵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只要兰昭和慕漪芳同时在这院子出现,就没有不吵架的时候。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她耳根子不得清静,却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热闹。
慕漪芳两眼直冒火,胸腔鼓鼓的,嘴巴张了又张,可兰昭所言,一半事实,戳中她的痛处。
许多话堵在喉咙,被他呛的,说话没了章法。
“你……你……你胡说!我没在酥糕里下毒!我……我先前也被……骗了……我不是故意……害表姐……害表兄……”
兰昭却毫不在意她的辩解,只自顾自地撇了撇嘴,故意学她结巴样子。
“你……你……没……没下毒?我……我……话都说不利索,还想着害人。”
“你!”
慕漪芳惹得浑身发抖,一副娇憨又愤怒的模样,猛地坐回座位。
她一把挽住梁平瑄胳膊,仰起小脸,看向兰昭,带着几分底气。
“表姐都说不怪我了,你又算哪颗葱!”
兰昭抱着双臂,周身透着少年郎的锋芒与傲气,语气强势。
“人家只是同你客气客气,你还腆着脸皮当真了?你忘了,你害死阿瑄兄长,怎的这般没眼色,天天往人跟前凑,缺心少肺。”
这话一出口,兰昭顿时僵住,神色瞬间变得慌乱。
“不是……阿瑄,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急忙开口辩解,一时口快,竟提起梁衍的死,他怎么能这么糊涂!
梁平瑄的手瑟缩一瞬,眸光微凝,呼吸滞涩。
可她还没发作什么,身畔便传来一阵少女清亮的哭泣声,盈满愧疚。
“啊……表姐……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来烦你的,我再也不来了……”
说着,慕漪芳便站起身来,慌乱地去收拾桌上的食盒,一副急于逃离的模样。
兰昭饶是见慕漪芳哭了,顿觉不是滋味,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想劝,却又不知说什么。
梁平瑄心下直叹一声,赶忙站起身来,拉住了哭泣的慕漪芳,语气无奈又温柔。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二人都是关心我的。”
她拉着慕漪芳,拿起绢巾为小姑娘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而此刻,西幽苑院门外,一道威凛身影正缓步行来。
金述面色肃静,凝着股冷冽气息,眉宇间还沉着郁色。
这几日以来,他虽火气未消,可脑海翻来覆去,全是她梁平瑄的身影。
他每日都让阿逐把梁平瑄写的认罪书呈上,可日日落空,偶尔要到,也只白纸一张。
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心底却按捺不住。
今日便忍不住,悄然来了西幽苑。
刚走到那扇紧闭的院门前,便隐约听到院内窸窸窣窣的哭泣声,心口猛地一紧。
莫不是,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偷偷伤心,日日掩面流泪?
金述眸光一沉,抬手便要令身旁侍卫推门而入,看看她过得如何。
可下一瞬,那院内传来的银铃欢笑,便让他立即抬手,制止侍卫动作。
院内,梁平瑄拉着慕漪芳的双手,又转头看向一脸困窘的兰昭,轻声说道。
“阿昭,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气,可我真的不怪漪芳了。”
说着,她挽起慕漪芳的胳膊,转向兰昭,语气无奈玩笑,眼底却涌动沉痛。
“有人想害我,设计我,莫说没有慕漪芳,便会有慕二芳、慕三芳,哪怕是慕九芳来了,我都逃不过……”
这话,不过是梁平瑄的自我宽慰,她心底的痛恨,从未消散。
可这句自嘲的玩笑,却让哭泣的慕漪芳破涕为笑,也让心乱如麻的兰昭松了口气。
一时之间,院落气氛又缓和了下来,清脆笑声悠然响起,飘出院门,落入金述耳中,格外难听。
慕漪芳抹了一把脸上泪痕,又故意推撞开挡路的兰昭,从桌案上拿起那块酥糕。
“表姐,你快尝尝,从前在北慕,父王最喜欢吃我做的酥糕,肯定也合你胃口。”
梁平瑄笑着点了点头,轻咬了一小口,清甜滋味稍压下心底幽幽泛起的苦涩。
“嗯,好吃,很甜。”
她眸光轻瞥了眼肃立的兰昭,便从碟子里又拿起一块酥糕,抬手递到兰昭面前。
“阿昭,你也尝尝,漪芳手艺确实不错。”
慕漪芳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眼底却也藏着几分期待。
兰昭则皱了皱眉,看似一脸不情愿,但也准备接过那块酥糕。
“砰!”
霎时,西幽苑的木门被人狠狠撞开,伴着一声骤响,梁平瑄被吓了一跳。
她手间忽然一抖,抵到兰昭手中的酥糕应声滚落,沾上一层尘土。
金述倏地迈进院门,浑身都染着冷沉戾气,幽深目光扫过。
只一瞬,眸中便闯入梁平瑄与兰昭,两人手指几乎交握的画面,那般亲近。
他褐眸骇浪,刚才听得那她口中句句‘阿昭’,叫的也那般亲热。
这几日,他日日憋闷,赌气般不准禀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假装自己全然不在意,假装自己放下。
可未曾想,她过的倒如此之好!
在这幽禁苑落,竟还能与人谈笑风生,还有人陪吃陪喝,哪里有一丝委屈,哪里有对他一分在意?